贺平安跑到半途被秦治仲揪住衣领提起来,他紧蹙眉头,声音微带颤抖:“你、你说什么?”

    “今早还是往常时辰,我带师妹去找师傅练晨功,师傅没在院子里,师傅不见啦!”

    他挣扎着从秦治仲手上跃下,跑到贺云卿旁,拉着大师姐的袖子:“大师姐,你去找找师傅吧?”

    贺云卿蹲下来轻抚贺平安头顶:“平安,这都第几回啦?师傅有事或者身体不适时,没在院子里等你的时候你又忘了?果然还是小孩!”

    随后站起身,对着练功坪的其余弟子交待道:“我先去师傅房内看看,你们继续练习,不可懈怠。”顺势拉了安知一下,示意她俩跟上。

    “大师姐,秦师兄已经跑过去了。”众人已信服贺云卿的说辞,起哄调笑秦治仲,那人却未回头。三人立马快步,紧随其后。

    见四下无旁人后,贺云卿才开口道:“空讲一番安慰话,我今天这心里,咋就这么不踏实……”

    “关心则乱,”安知分析,“谷内昨日仅我一个外人进出,若是排除内部生异,很难在自己地盘出事。放宽心吧。”

    安知猜测,贺谷主只是赴约去见陆景宴了,这番担心自然是虚惊一场。

    众人赶到谷主宅院内,秦治仲先一步赶到,却在房间门口踟蹰不前。

    “秦师弟,刚撒腿跑的时候,怎没想到避嫌呢?”贺云卿总算是逮着机会教训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可别跟只苍蝇一样,在这门前晃悠,倒惹得人心烦。”

    秦治仲未恼亦不敢还口,一心只想着速速确认师傅平安与否,悻然退到一边。

    “师傅,可在?”贺云卿轻叩门,见未有回应,“师傅叨扰了。”推门而入。

    屋内摆设整齐,一丝不苟,是贺蕊的一贯生活作风,只是远远望去,床榻整洁异常,确不似昨晚有人入睡过。

    秦治仲在门口一边念着“非礼勿视”一边忍不住向内张望确认。

    众人未理睬秦治仲,转头踏入内室,环顾四周,案几上赫然用砚台压着一张纸条。

    “有事外出,后日归。”落款时间是昨日酉时,许是用完晚膳后便趁月色出门了。

    见是虚惊一场,贺云卿这才松了口气。

    走出屋内,秦治仲便着急问道:“师傅可安好?”

    原是想多为难他片刻,贺云卿瞅着他真心关切的神色,只得作罢,将纸条抵与他:“自己看吧。”

    -

    三人不似来时那般匆忙,此时慢慢悠悠走在返途上。

    沈玥朝回想起刚刚回头看的那一眼,秦治仲那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由感叹:“我是真的很讨厌秦治仲,但是他刚刚担心蕊姨那模样,不像坏种。”

    “他吧,神鬼二象性。”贺云卿恢复了平日带点痞气的模样,“在对待师傅的任何事情上,可以说是事无巨细、操作过急……”

    “你干嘛乱用成语……”

    不知不觉已行至山下,贺云卿还在跟两人吐槽秦治仲以前的糗事。

    “平安刚被师傅捡回来的时候尚在襁褓,秦治仲也就是个屁大点岁数,能懂个啥?都能因为争风吃醋,把平安抱出去扔到后山去。”

    安知疑惑:“他是贺谷主带大的?”

    “不是哦,他是秦家走丢的孩子,秦家原本是要想让他去考科举,结果一日下私塾后,被拐子抱走了,到了贼窝还在跟人谈道德伦理。”贺云卿无奈瘪嘴,“师傅正巧在找亲戚小孩,把拐子药了,本是托了官府给找父母的,结果这小孩就要跟在师傅屁股后面,怎么赶都不走,师傅只得让他进了谷。秦家人来找过几次,他都不回去,只得依着他了。”

    “他这算什么?雏鸟依母?”

    “嗯……”贺云卿思量片刻,“类似吧,我也不太理解。”

    忽而一个陌生的女声自几人身后传来:“秦师兄不就是年纪轻轻就遇到想要一辈子追随的人么。”

    三人齐齐朝她看去,贺云卿未认出是谁,开口询问:“你是?”

    她放下手上正摘着的草药,将手上泥土尽数拍净:“贺师姐好,我是药部的采微。”

    安知看着采微背篓里一大簇长得绿意葱葱,还有零星几朵紫尖花瓣的花骨朵点缀的草药,心生好奇:“采微师姐,这种的可是什么?怎地在冬日里生长得如此茂盛?”

    “这些么?是吴师傅培植的甘草新品种,也是前些日雪盖之后,才长好的。”采微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几颗包好的糖粒,“这是它制成的糖,要试试么?”

    虽是询问,倒也没等到三人回答,直接塞到了各自手中。如此拒绝,倒显得却之不恭了。

    入口是甘草的微甜,回味带有些许苦味。味道并不难吃,但……

    贺云卿瞬间感觉前日被打罚形成的伤口,被生生撕裂开,疼得她一下跪在药田中,草杆戳着脖颈处露出的肉也无任何感觉,只死死抱住裹着绷带的左手,头死死抵在地上。

    安知察觉不对,来不及去找罪魁祸首,怕贺云卿装出个好歹,想去扶起她,却发现自己脚使不上力,顷刻间天旋地转,撑着最后一股力气,堪堪没有倒地。

    而身旁传来“咚”的一声,安知侧目看去,是沈玥朝已倒地不起,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贺云卿额头已然渗出鲜血,染红了一滩雪,再抵御不住,全身卸了力气,晕死过去。

    采微看着眼前唯一还保有意识的安知,缓步走到她跟前蹲下,她看着安知那双拼命睁开的眼睛:“吃了陷忧草,怎会还不晕呢……”对着安知肩膀轻轻一推。

    雪漫过安知的耳朵,她本来应该觉得冷的,现在却连感受都成了劳累事。

    她无力地合上眼睛。

    -

    安知此时在白河里找不到岸头。

    她清晰知道现在自己被药倒,陷入到无边界的意识中,拼了命地寻找出口。

    不是怕她自己永困其中,而是担心贺云卿跟沈玥朝冻伤在雪地里。

    采微明显冲着沈玥朝而来,并不会针对现在勉强能被称为配角的她。况且,她与主线牵挂过少,药效较其他两人而言该是最低,却死活找不到出口。

    一眼望不到头,她试着在这个空间喊出声:“喂——”

    三百六十度循环回音……等等,不对。她抬头望向头顶,上面也被封起来了。

    她手荡过白河,仍是茫然白色,甚至没有一丝波纹,但水声是实实在在传近她的耳朵里。

    她深吸一大口气,正面朝下扑倒进了河水中,又将所有力气卸掉,任凭自己浮沉。

    窒息的感觉并不重要……门,在哪里?

    “宝贝,你现在还不该回来。”

    一道母亲般的声音将安知托举而起。

    当她再次得以呼吸时,猛然噤声,调整频率,生怕发出一丝动静。

    她偏头透过草间缝隙看去,采微双手搭在沈玥朝的太阳穴上,眉头紧蹙,似乎充满了不解。

    安知活动了五指,试图撑起身,却实在乏力,只得靠着药田的遮掩,一点一点爬挪过去。

    刚前进几许,她只觉胸间胀闷,宛如一大口气憋在气管中,上不去也下不得。

    她开始回忆起晨间练功坪上有几个弟子盘腿打坐的模样,中指与大拇指掐拢,无名指自然弯曲,想象着去操纵这团郁气。

    它一时间四处乱窜,撞击安知的五脏六腑。她不得不停止挪爬的动作,凝神静气,专注着控制它的走向。

    气聚于一处,忽而四散迸发于体外。

    安知顿

    时热汗直流,只觉轻松非常。她用力攥紧拳头,确认力量已经恢复。

    尽管安知爬行得极其克制,却仍不免弄出细碎动静。采微似困在了沈玥朝的意识难题里,一时未察觉。

    等意识到时,安知已经使劲箍住她的脚踝,将其甩远。

    她在空中连着翻滚几圈,发觉自己的左脚踝已然红肿,遂破罐子破摔,借力打力踩着它跃起,方才稳定住身子,平稳落地。

    再看向安知时,已不似那般平静,怒目而视:“你、是谁?”

    安知已经站起身,未曾理睬她半分,只将沈玥朝扶起,探察鼻息。确认其只是昏迷后,试着按打水沟穴,沈玥朝方才转醒。

    “安知……”沈玥朝无力开口,细若蚊蚋,却重重拍在安知脑海里,顷刻间成千上百帧数画面在眼前闪现。

    ——脱离生命治疗仓的少女跌坐在瓷砖地上,冰冷的触感无法传递给已经五官麻木的她,她站起身来奔跑出门,光着脚在一层又一层的旋转楼梯间不停打转,没有尽头。

    不是这个“沈玥朝”的记忆。

    安知一早便预感到她是玩家,对此画面并未诧异,而采微作为该剧本的NPC自然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设备感到匪夷所思。

    采微卧底一趟,却是无用功,原想上前劫走沈玥朝,可拖着受伤的脚踝,估计自己逃走都够呛。远远看到后山跑过来的人影,趁着众人分身乏术,逃之夭夭。

    “贺云卿!你怎么了!”秦治仲不知被何事耽搁,这时才到,远远看到贺云卿倒在雪地里,连师姐也忘记叫,焦急地跑上前给她运功疗伤。

    好在贺云卿出血量并不大,只是落在雪地上晕开得太明显,在秦治仲的疗伤下,很快转醒。

    “那女人呢!”贺云卿虚弱地呐喊,“痛死我了!”

    “跑了。”

    “什么女人?”秦治仲刚问出口就被贺云卿拍到一边。

    她强撑着身体站起来:“你起开,去把长老都叫到议事堂来。”

    -

    安知送沈玥朝回了她的屋,刚褪去外衣扶她到床上休息,就听见她猛然咳嗽起来,眼瞅过去,脸颊泛红。出手一探,竟是发起烧来。

    又是一阵忙活,沈玥朝服完药后,方才躺好。

    “那你好生……”

    “安知,安姐姐……不要走……”见安知要走,沈玥朝开口挽留,“我以为我逃不出来的。”

    她说话间口齿并不清晰,虽能听清内容,但却如同胡话一般。

    安知猜测她是陷入到游戏角色外的回忆中。

    如果那逃跑在没有尽头的旋转楼梯上的少女真是沈玥朝的话,那她极有可能跟自己一样,是迫不得已进入《第一世界》的。

    她的手钻出被子,扯住安知衣摆:“安姐姐,你会来救我吗……”

    安知没打算在游戏里面交朋友,也不想跟任何玩家有过多的深交,更别说是游戏之外的往来,跟着沈玥朝也不过是利益驱使。

    就她这点拽住安知衣服的力气,明明轻轻一扯就能让她放开的。

    看着沈玥朝那双微闭着的眼睛——她虚弱得要命却还是不放手。

    安知满心全是抗拒,还是不由自主放轻语气:“你先好好休息好么?”

    “嗯……”微不可查的回应,但已经松开手。

    她转身走到门口,刚推开门,身后那位她以为已经入睡了的姑娘,像是在梦里呢喃:“你不记得我了么?安姐姐。”

    安知猛然回头,门都来不及阖上,几跨步走到床榻前:“你说什么?”

    回应她的是沈玥朝均匀的呼吸声,已然是睡熟的模样。

    *

    【这是什么做的糖一吃就晕】

    【这楼梯我好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