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择时
作品:《恭喜九公主可以称帝了》 白日里,皇宫里已经算是十分安静,虽然到处都有侍卫站岗巡逻,各个宫殿里也都住满了人,太监宫女更是数不胜数。
可每次容璇在偌大的宫墙内随意溜达的时候,还是觉得这宫里安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人。
一到了夜晚,那些白日里听不到的细微的虫鸣声、落叶声、风声甚至是呼吸声心跳声反倒是更加明显了,明显得让容璇第一次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
容璇躲在文渊阁旁的假山后,看到文渊阁里的灯火已经熄灭,月下楼影里,几个守卫正在巡逻。她观察了半个多时辰,发现文渊阁一层的后窗全部都是虚掩着的。想来也是,谁能想到,宫中会有人会悄悄潜入文渊阁这种地方呢?
打更人的声音和锣声响起,容璇看到一队侍卫从不远处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假山,从嵯峨的山石探出身子,想看得更清更远。
新来的这队侍卫的头子跟原先在这里巡逻的侍卫头子低声私语的几句,两队人马便迅速完成了换班。
容璇没有贸然行动,小手扒着假山的山石,继续在暗中观察。她想着大宗伯在教她《兵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静观其变,择时而动”。
她虽然也很想从那扇虚掩的窗户钻到文渊阁里,看看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书。但是,一旦被发现,她不仅无法达成她的目的,还会被父皇审问甚至禁足。
故而在还没有完全摸清楚文渊阁每日侍卫巡逻换班情况之前,容璇并不打算贸然行动。
她要等到,至少有九成成功的把握的时候再行动。
接连三天晚上,容璇都会偷偷溜到文渊阁附近,观察这里的侍卫的一举一动。白日里,她也会有意无意路过这里。
第四天傍晚,容璇再次经过文渊阁的时候,却远远看到后窗从里面落了锁,每个侍卫的表情都变得警觉起来。
容璇在假山的石洞里托着腮观察了半晌,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父皇从文渊阁走了出来。
父皇走后,那一个个的侍卫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神色也有了片刻的舒缓。
容璇想到每次闯完祸应付完李妃的斥责也会长长地舒一口气,这个时候,警惕性是最低的。
容璇心想,这大概是人在极度的紧张警觉之后,本能地会寻求放松,这些侍卫也是如此。
她从假山上跳下来,故意弄出了点动静,但见那些侍卫兀自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对她这边的声响投以警惕的目光。
这皇城也不过如此,看似固若金汤,其实仔细一看,总能抓住几个漏洞。
大宗伯说,换班的时辰,是文渊阁守卫最薄弱的时候。但经过容璇的一番亲身观察,这话显然是不对的。文渊阁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是在父皇前脚刚走之后。
为了保证能够万无一失,容璇又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一有空就在文渊阁附近晃荡。她看到后窗的锁落了三次,这三次父皇从文渊阁离开之后,侍卫都比以往要放松很多。
甚至有一次,有个看起来凶巴巴的侍卫头子在下一次换班的时候,竟然跟另外一个侍卫头子掩面说了几句话,两人听完一起笑了起来。
在这深宫里,容璇一直觉得那些侍卫、宫女、太监都披着同一张面具,她作为公主,对于这些人本不会多看几眼,但是一个月的时间,竟是让容璇记住了每个侍卫的脸。
这些穿着一样衣服的侍卫们,此刻变成了一张张鲜活的面容,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容璇甚至开始留意在宫里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容璇想,他们也有家人,在宫里当值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家人,家人也会很想念他们吧。
既然这些人在容璇眼里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再看到他们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容璇心里竟然也有了一些异动。
她想起大宗伯说过的,祖制有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这些侍卫、宫女、太监也都是天下人中的一个人,天下本应该也是他们的天下,可天下现在真的是他们的天下吗?
容璇想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甚至她觉得这天下也不是她的天下,这天下还是父皇一人的天下。父皇在皇宫里是最自由的!来去自如,所有人都怕他,而她呢,连想去文渊阁看看书,都要先刺探一个多月的情况,再想法子偷偷溜进去。
而那些侍卫们呢,大半生大概就这样守着文渊阁,可他们大概此生都不会有想去文渊阁看看书这样的想法。
摸清了文渊阁的状况,容璇决定下一次父皇离开的时候,就是她行动的时候。
可是,之后的半个月,父皇竟是一次都没有来过文渊阁,这让容璇有些好奇,但她还是每天都会定点来这里等候,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哪怕再等一个月、两个月,或者一年,她都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又匆匆过了半个月,在一个午后,父皇踱着步子,再次踏进了文渊阁的大门。
容璇在假山上盯着那扇虚掩的窗子被人从里面落上锁,她欣喜地爬到山顶。虽说假山比文渊阁低矮很多,她此时却有了一种俯瞰文渊阁的心境,心也跟着怦怦狂跳了起来。
谋划了大半个月的计谋就要成真了!若是大宗伯知道了她的这番谋划,定会对她赞不绝口。只可惜,此等大喜事身后竟无一人可以与之分享,真乃人生中一大憾事。
容璇默默数着心跳声,每数一百下,就朝着文渊阁后窗望一眼。
这次父皇在文渊阁待得时间格外长,容璇想,文渊阁这阔气的五层小楼,里面该有多少书啊!一想到此,她就越发期望一会儿进到文渊阁之后的情形。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太阳都快要沉到宫墙下了,父皇才从文渊阁走出来。
容璇矫健地从假山顶上跳下来,轻声朝着文渊阁的方向走过去,却突然听到吵嚷声。
她顿住脚步,远远看到距离文渊阁不远处的花园里,有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孩。
容璇整日里,别说跟她一样大的孩子了,就连她的双生胞弟容璃都很难见到一面。容璃被文华帝寄予厚望,有专门的老师分别教授礼、乐、射、御、书、数。而她呢,文华帝只希望她能沉静些,故而只许大宗伯教她礼法,让她规规矩矩的。
原本看到同龄的孩子,容璇被天性驱使着,想跟他们接近。但她立刻提醒自己,不行,她谋划了一个半月,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去文渊阁看书,怎么能因为其他事分心呢?
但是她又往那些孩子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们是在三个孩子欺负一个人。
这闲事,容璇却不能不管!不管怎样,以多欺少总是不对的。
文渊阁前,文华帝已经迈步离开。
容璇看了眼文华帝的背影,毅然转身朝着那群孩子跑过去。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容璇呵斥。
打人的是三个跟容璇年纪相仿的少年。为首的一个穿着华服,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看起来不像是会欺负弱小之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华服少年身侧两人,穿着粗布衣
裳,应该是他的手下。
至于被打的那人,是个长相俊美的......容璇看他的脸也辩不出男女,而脸上的伤让他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但看穿着打扮,应该也是个男孩。
这三人也总不能在皇宫里公然打女孩吧。
容璇刚迈进小花园的时候,就闻到了一阵香粉的味道,靠近那个被打的少年,这股气味更加浓郁了。
那两个手下被容璇这声呵斥吓了一跳,停手往后退了两步,为首的华服少年在原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容璇,但见容璇虽然气势磅礴,但毕竟只是个女孩子,便厉色道:
“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多管闲事。”为首的男孩朝着容璇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容璇却仍旧目视前方,根本不正眼瞧他的脸。她心想,能在皇宫里打闹的孩子,大抵都是世家贵族子弟,而这些人最畏惧的便是她的父皇。而她作为父皇的女儿,对付这些人,根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便可化解危机。
容璇并不想跟这三个少年纠缠,她嘲讽地笑了起来,朗声说道:“我是九公主容璇,你在我家里处理你的家事,你说我管得着管不着?”
“啊!”那少年一听眼前的人是九公主,又愣在了原地,余下的两个人也都面面相觑。
容璇:“我偏要管!我就见不得以多欺少、恃强凌弱。”
华服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愤懑,但见到容璇云淡风轻地抬头对他笑着,又不得不把这份愤懑藏于心底,脸上也换上了勉强的笑。
“好,今日看在九公主的面子上。”华服少年低头睥睨着那个被打的少年,“我先放过你,你以后好自为之。”
少年说完,大阔步转身离开。
“走!”
那两个跟班见主子走了,弯着腰对着容璇陪着笑脸,也踉跄着遁走了。
华服少年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容璇和地上的那个少年,脸上纵然再是不服的神情,也压不过皇帝的女儿这个身份。
看着他们离开,容璇感慨,不得不说,身份还是好用,能用身份压别人一头解决的事情,也没必要动手。
容璇走到那个俊美少年身前,伸出手:“起来吧。”
那男孩脸一红,自己撑着地奋力爬了起来。
他虽然低着头,但容璇看到了他额头的汗珠落下来,留下一道脂粉的痕迹。一个少年,涂脂抹粉的,真有意思。
容璇觉得他好玩极了,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但见那男孩双唇紧闭着,一言不发,甚至连声谢谢也没说出口。
刚刚这个男孩被打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只是抱着头默默忍耐着。
好像明知道反抗也会被打,明知道反抗了也打不过,那还不如节省体力任他们拳打脚踢。
他那张比女子还要精美的脸上,有几道伤痕,衣服上也都是脚印和血迹,他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块即将带来狂风暴雨的阴云一般阴郁。
他那双眼睛,神情虽有些涣散,但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阴鸷。
一个涂脂抹粉的能忍性情阴郁的小哑巴,容璇在心里默默想。
他不言谢,容璇也不介意。
容璇帮他倒也不是为了听一声谢谢,她回眸看了一眼远处的文渊阁,夜色也渐渐弄了起来。那些侍卫在黑夜中又像是一个个漆黑的石像,岿然不动。
容璇朝着灯火更亮的地方走去,心中不免也有些遗憾,错过了进入文渊阁的好时机,又要等下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