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偷功
作品:《恭喜九公主可以称帝了》 整个宫中的人都知道了,大宗伯颜征最看不惯的人就是没规没矩的九公主容璇,而九公主,也恨大宗伯入骨。
而九公主脚伤刚好,不仅对着大宗伯口出狂言,还在大宗伯屏退了所有侍卫想要训诫她的时候,大逆不道地扯大宗伯的胡子。
大宗伯盛怒之下,告到了文华帝那里,请求圣上再次降一道圣旨,不再让他担任九公主的礼法老师。
文华帝千劝万劝,并且当着大宗伯的面打了九公主一顿,这才平息了大宗伯的怒火。
自打那一日之后,文华帝屏退了启元殿的侍卫,以便于颜征想要体罚九公主的时候可以不顾及皇家体面直接揍她。
众人所不知的是,每日清晨,颜征都在掌心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等到了启元殿再一一教授给容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边浮云聚聚散散,夜半更漏点点滴滴,启元殿外的侍卫换了一波又一波,光阴在容璇掌心里的一笔一划间悄然而逝。
在外人眼里,九公主和大宗伯依旧不对付,每日殿内都会传出戒尺打手心的声音、大宗伯的呵斥和九公主的惨叫。
容璇九岁生日前夕,已经把同熙皇朝皇子公主从启蒙到成年需要学习的策论典籍全都学了一遍。
甚至后来,容璇学东西太快,颜征那双手中,已经写不下今日要教的东西,他便撕下书页,偷偷藏在衣袖里带进来,有时候甚至连戒尺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容璇的注意力也从那些调皮捣蛋的恶作剧转移到了精妙无比的先哲妙论上。
她也仗着自己学了些东西,竟然又跟颜征辩论起“祖制可不可改”这件事。
容璇:“大宗伯,如果父皇改制,你敢不敢管?”
颜征:“老臣不管。”
容璇心里嘀咕起来,颜征可没那么好说话,这话里指不定给她埋了什么坑,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并没有往下说。
颜征却说:“但老臣会让圣上告诉老臣,他想要改哪一条,凭什么改,要改成什么,改了之后如何推行,推行不下去又当如何?”
容璇:“哦。”
从那之后,容璇再也没主动提过改制这个话题。
一日,容璇又像往常一样,来到启元殿,想要看看今天颜征在手心里写了什么字,却在进殿前,看到颜征负手背对着殿门,背影说不上的孤独寂寥。
“颜老师。”容璇恭恭敬敬地问候了一声。
“九公主来了。”颜征转身迎接。
“今日学些什么?”容璇问。
颜征把手摊开,掌心却干干净净。
容璇有些伤感,却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终会有这么一日。
容璇:“老师不打算教我了吗?”
颜征微笑:“老臣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九公主了。九公主若是想要再多学一些,需要靠自己努力了?”
容璇:“我该怎么努力?”
颜征压低声音:“九公主可知道,宫里有个地方叫做文渊阁?”
容璇点头。文渊阁,这是皇帝的藏书之所,里面不仅各类目的藏书应有尽有,还收录着历代皇帝批注过的典籍,除非有皇帝的特许,就连皇子公主们也不许随意出入。
但一般情况下,对于每日的例行功课,皇子公主们已经费尽头脑,谁会想要主动出入文渊阁呢?
颜征接着说:“文渊阁的守卫共有三班,子时到卯时为一班,辰时到未时为一班,申时到亥时为一班,每日换班之时,是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老师,我懂了。”容璇心领神会,大宗伯这是在暗示她可以趁着守卫薄弱的时候,偷偷潜入文渊阁。
“嗯。”颜征也不再多说,而是话锋一转:“但今日,还有其他功课要学。”
“学什么?”容璇眼睛发亮。
颜征:“九公主还记不记得,曾与老臣争论,祖制可不可改?”
容璇:“当然记得。”
颜征:“其实,祖制可不可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想改的话,如何才能改?”
容璇愣住,是啊,就算是祖制可改,哪怕是父皇来改,那个也要先说清楚要怎么改呢?
“还有,除了父皇,还有谁能来改呢?”容璇又进一步问到。
颜征:“不错。如何改,谁来改,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颜征:“老臣年轻的时候,有过两个朋友。一个认为,要改制,需要依靠武力,而这世上的血肉之躯太过于柔弱,只有给人人安上铜脚铁臂,让这些人比其他人拥有更强大的身体,免除生老病死的困扰......”
容璇:“才能更改祖制?不对啊,这跟祖制有什么关系?”
颜征:“你想,若是一个人连生老病死都能免除,这俗世的规则又能耐他如何呢?”
容璇:“哦!原来是这样!你这个怪人朋友的想法可真有意思。”
颜征:“而我另一位朋友,则是认为,血肉之躯的强大并不是真正的强大,人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聪明的头脑,所以我这位朋友则毕生钻研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
容璇:“这又是什么?听起来好有意思。”
颜征:“这,三言两句也说不清楚。九公主可以去文渊阁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书籍。只是,这些东西,没有师父教习,很难学会。”
容璇:“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颜征:“有这样的心气很好。”
容璇:“那关于改制,大宗伯你是怎么想的呢?”
颜征:“我啊,我想着哈哈,九公主不妨猜一猜我是怎么想的?”
容璇:“你又卖关子!”
容璇知道颜征的脾气,他不打算说的事情,任凭她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今日功课结束了。”颜征说着,手又伸向袖子里。
容璇对于他从宽袖中摸出戒尺这个动作早就习以为常,却见他这最后一次,从袖子里拿出来的,却是一个挂着红绳的吊坠,坠子是个铜环,铜环的外圈有一圈可转动的铜珠,共八个,在铜环的内圈,四根铜线牵着一只奇异的鸟头兽身怪,看着好像在哪
里见过。
容璇:“这是......?”
颜征:“这是我送给九公主的礼物。”
容璇接过这枚吊坠,发现在那一圈细小的铜珠上,竟然还刻着一圈细小的数字,从一到八,细密地排列在铜珠外壳最长的那一圈上。
颜征:“你把这圈铜珠上的七字都对着中央的鸟兽。”
容璇照做了,只听咔哒一声,铜环内部的鸟兽竟然脱落了下来。
“啊!”容璇觉得太好玩了,把鸟兽握在手里,又捻动铜珠摆弄了起来,“大宗伯,这铜环里面是什么,怎么结构如此之精巧?”
颜征摇摇头:“这我却也不知道了,是我那位老朋友送给我的。”
“哦哦哦!那位想给人装上铜脚铁臂的怪人朋友。”
颜征:“就是他。”
颜征从容璇手里拿过吊坠,又把鸟兽装到了铜环中央:“看,你把鸟兽装进去的时候,哪八个数字朝向中央,这就是下次解开铜环的密码。”
容璇:“天呢!这真是太好玩了!师父能不能再跟你那位朋友多要几个这种玩意儿送给我玩?”
颜征又摇摇头:“不行了。我那位朋友,早就去世了。”
“啊!”容璇的眉头也皱起来,“哎,他要是真的能给自己装上铜脚铁臂,还会去世吗?”
颜征一愣:“我的小孙女,在听说他去世的时候,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容璇:“您的小孙女?怎么从没听您提起过她?”
颜征目光追忆:“她啊,跟你一样调皮,不服管教。”
容璇:“那您岂不是在宫里受了气,回家还得受气?”
颜征苦笑一声:“她也去世了......在我三年前入宫教你礼法的前一天,唉......兴许他是对的,人若是铜铁做的就好了,这样便不会有那么多生离死别了。”
“我有时候,还会梦到那不大点的小丫头叫我爷爷呢。”
容璇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陪着颜征一起沉默着。
颜征突然开口:“九公主,还记得置喙的喙怎么写吗?”
容璇:“当然记得。”
她摊开掌心,在上面写下一个智慧的“慧”字。
“哈哈,好啊。”颜征点头起身:“九公主,天不早了,老臣该回家了。”
容璇对着颜征行了一个礼。
颜征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容璇喊他:“颜征爷爷。”
颜征顿住脚,眼眶有些发酸,想要回头,却怕回过头去难以压抑住自己的情感,只好背对着容璇抬起右臂挥了挥。
“九公主明日,就不必再来了。”
容璇攥着吊坠,难得的哭了起来,先是小声抽泣,继而捂嘴泪如雨下。等她哭够了,这才抹干眼泪,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走出了启元殿。
容璇心里不舍,但想着明年她就年满十岁了,便能参加太庙的祭祖仪典了,到时候跟大宗伯还是能再见面的。
她收敛了悲伤,想着今晚,她要去文渊阁一探究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