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下
作品:《恭喜九公主可以称帝了》 颜征的呵斥也好,体罚也好,都没让容璇真正感到害怕。但他转过身来之后的笑容却让她看得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她在颜征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
可怕,真是可怕,容璇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九公主,祖制不容置喙,置喙的置是放置的置,喙则是一个口子,加一个......”
颜征顿了顿,对容璇说:“伸手。”
容璇一边纳闷这老头在说什么,一边却下意识地把手手伸了出去。
可颜征手中的戒尺却没有落下来,他用手指轻轻在容璇手心写了几笔。
“这便是置喙的喙,喙是嘴的意思,置喙就是多嘴的意思。”颜征解释道。
容璇不懂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她手心写了啥,也懒得问,只想赶紧糊弄过去地点点头:“哦,知道了。”
颜征却又对着容璇摊开左手掌心,上面竟然有一行字。
容璇好奇地看着这行字。
颜征:“九公主可认得这几个字?”
容璇歪着头看了一下:“认得。”
颜征大惊,心想,李妃好大的胆子,圣上下令不允许九公主读书,她竟然还敢偷偷教九公主识字。
颜征:“那你说说这是什么字?”
“这是......”容璇认真依次指着每一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这是八个字。”
颜征扶额:“臣问的是,这是什么字,不是问这是几个字。”
“哦哦哦,那我不认得。不对,我认得这个。”容璇指着其中的一个字说:“这是个一字。”
颜征:“......”
容璇:“我又没学过认字,能认得一字,已经很厉害了。”
颜征想,他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较什么真儿,于是点点头:“是。那你想不想认字?”
“啊?”容璇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刚刚大宗伯明明还在生她的气,怎么现在又突然跟她说起认字的事来了?
“不对啊,大宗伯,你不生气了吗?”
颜征笑着问她:“想不想学认字?”
容璇环视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大殿,难道,颜征刚刚生气是做给那些侍卫看的,为的就是支开皇帝的眼线,以便教她认字?
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是每天来启元殿前,都要在左手手心里写下这八个字,以便找到合适的时机教她认字?
容璇太想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
但她看眼前这老头老谋深算的样子,她直接问他是不是这么想的,他也不会直说,还不如不问。或者,等以后她跟他熟悉起来了再问。
可她也不想那么直接地回答他,显得自己好像一眼就能被别人看透一样。她故意说道:“父皇不许我认字读书,大宗伯却问我想不想学认字。大宗伯竟然敢违抗父皇的命令,私下教我认字。”
颜征笑着点点头:“老臣敢教,九公主敢不敢学?”
容璇脆生生地回答:“这有何不敢?”
颜征:“九公主不怕圣上知道后掉脑袋吗?”
容璇:“大宗伯不怕掉脑袋吗?”
颜征:“老臣既然敢教,那必然是不怕的。”
容璇:“嘿嘿,我也不怕。”
颜征:“是,九公主天不怕地不怕。”
这话容璇爱听,喜笑颜开,学习认字的热情也一下子被点着了,伸着脖子看着颜征手里的字:“其余七个字是什么?”
颜征也依次指着手心里的八个字:“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哦!”容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个有两条腿的字便是人。这两个重复的便是天。”
颜征:“是,你比着这八个字在自己手心写一遍。”
容璇看了一眼,流畅地在手心依次写下这八个字,写得手心痒痒的。
颜征有些讶异,她写得之行云流水真不像不识字的样子。他又问她:“你还记得我刚刚在你手心写得置喙的喙字怎么写吗?”
“置喙啊……我想想。”虽然嘴上说着想想,容璇已经伸出手指在掌心轻轻划着。
喙。
一笔都不差。
颜征大喜:“好,九公主真是聪慧。”
在今天之前,颜征对于容璇只有贬,没有赞。如今面对他真心的夸奖,容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头问:“那聪慧的慧怎么写?”
颜征在写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的掌心给她比划了一下,容璇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比划。
容璇:“我记住了。”
颜征笑笑,又指着掌心的八个字问:“你知道这八个字说得是什么吗?”
容璇点头,这次她是真知道:“知道。就是说,除了父皇,六大世家和太庙也一起治理天下。”
颜征:“是,那你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吗?”
容璇转了转眼珠,试探问道:“不会也是祖制吧?”
颜征:“聪明,的确是祖制。但是,这句话最初不是九公主刚刚说的那个意思。而是说,这天下本应该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也好,六大世家和太庙也罢,不过是替天下人治理这天下罢了。”
容璇:“啊??祖制还有这样的好话?”
颜征:“......”
容璇:“不对,一个人真的当了皇帝、或者是世家家主之后,真的会在意天下人吗?大宗伯,你会在意天下人吗?”
颜征:“九公主,你的问题真是不少。等你认字认得多了,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容璇就知道这老头不会说的,他虽然大胆,但也谨慎,也许也只是因为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他觉得说了她也明白不了。
颜征:“九公主可否知道,太庙的高台上有九尊大鼎?”
容璇:“你不让我问问题,却自己问起来没完。”
容璇学着大宗伯的语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颜征哑然失笑,却不恼怒:“这世上,只有越来越老的人,哪里有越长越小的人呐?”
容璇不按套路出牌:“那九尊大鼎怎么了?”
颜征:“那九尊大鼎最中央的那尊,里面有一个机关盒,只要放入
四枚钥匙,就会九鼎齐鸣。”
“啊!”容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颜征却又恍然记起,六年前,九公主和她的胞弟十皇子出生那天,太庙高台上的九尊大鼎竟然无故齐鸣。
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可天意又何尝不是一种巧合呢?
“钥匙在哪儿?”容璇兴冲冲地问。
颜征:“每个世家都有一枚世家印信,任意四枚世家印信,都可以开启九鼎。”
容璇更兴奋了:“那为什么不每年开一次,给大家瞧瞧热闹呢?”
颜征:“......”
颜征:“你可知道九鼎齐鸣意味着什么?”
容璇:“整个都城的百姓都可以跑到太庙去看热闹。”
颜征:“......手持四枚世家印信的人,可以向太庙上书,请求废帝!”
“啊!”容璇愣住,久久才吐出一句:“那这比九鼎齐鸣还要热闹啊!”
颜征知道她毕竟还是小孩儿心性,故而还是耐心温言:“是热闹,但这热闹,自打同熙皇朝开国以来,还没有发生过。”
容璇:“世家都这么忠心吗?”
颜征:“不是忠心,是各家都有各家的考量。六大世家,王家负责选拔人才,但是人才的培养却把控在解家手中。温家负责率兵打仗,可兵器的生产却是由杨家负责。剩下的两家,崔家负责都城禁卫,萧家则把控着经济命脉。六大世家,互相牵制,彼此依赖。你说,这种情况下,如何集齐四家印信?”
容璇似懂非懂,但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随便挑四家家主,把他们抓起来,逼着他们交出来不就行了?”
颜征:“重要的不是印信本身,而是通过这样的信物交接,获得世家的支持。”
容璇撇了撇嘴:“那干脆直接拉拢世家好了,干嘛还要拿印信,弄什么九鼎齐鸣。”
颜征:“那也要做给别人看呐。有别人看着,才有约束力嘛,对不对?”
容璇有些心虚地看着门外,的确如此。若是启元殿内还有第三个人,大宗伯是万万不会跟她说这些新鲜事儿的,也不敢教她认字。
没有旁人看着,私下里做了什么事,全凭做的人一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要想同时拉拢六大世家中的四家,已经难入登天。但更难的是,放眼天下,谁又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去做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呢?”颜征感叹。
容璇想到她刚刚问颜征的问题,他在不在意天下人。
看到他感慨万千的样子,容璇心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倒也不必让他亲自说出口。
只是,大宗伯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呢?她才六岁呀,她懂什么?
容璇:“那大宗伯你教我这些是......”
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她赶紧捂上嘴。
颜征若无其事:“老臣不过是遵从圣上的旨意,教九公主礼法罢了。礼法最重要的典籍就是《同煕祖制》。”
容璇捂着嘴点点头,虽再无多言,却也在想这九鼎齐鸣的盛景,有生之年真想凑一次这样的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