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挨打
作品:《恭喜九公主可以称帝了》 颜征却没有回头,而是拿起一枚棋子,清脆地落在棋盘上。
“圣上,该您落子了。”
“你这个性子啊,又倔又急。”文华帝又把目光收回在棋盘上,嘴角还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凌厉,手里的棋子迟迟不肯落下。
容璇坐在二人不远处的软榻上,张着脖子想看看棋盘上的局势。她虽然不懂下棋,但却喜欢看热闹。只是,大半个棋盘都被大宗伯的身子挡住了。
父皇今日清晨还在背后骂颜征老东西,现在却仍旧能够不动声色地跟他下棋。看来,这皇帝也不好当,最起码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而大宗伯颜征呢,先前听李公公的转述,言辞如此激烈,此刻背影沉静得就像是一堵城墙,自打她进殿后竟然是连头都没有回过。
哎,这她更做不到了。
看起来,当臣子还是比当皇帝要难。
但最好,两个都别当,容璇最想当的,是那偶尔会落在宫殿瓦檐下的燕子,想落便落,想飞就飞。
容璇盯着看了这对下棋的君臣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困意了。
那二人却像是当她不存在一样,你来我往,在棋盘上杀得胶着,一直从午后下到黄昏时分。
容璇一开始还坐在端正,但见两人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棋盘上,于是便托着腮侧卧在软榻上,托着托着,困意更浓,干脆迷迷糊糊躺平了浅睡过去。
“哗啦!”
棋子落在棋罐的声音惊醒了容璇。
她浑身一顿,从软榻上直起身子,就看到父皇和大宗伯正一起把目光投向她。
容璇:“......”
容璇看到颜征的正脸,这老头,果然跟她想象中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表情比她想得更加严肃,眉头皱得像是像是被人狠狠砍了两刀。
文华帝却笑着开口:“朕记得,璇儿在观晬大典上,睡得也是这般香甜。当日你还说她,不为俗物所动,随性而起,随意而至,可见心性洒脱沉静。如今呢,你再看璇儿,如何?”
观晬大典的事,容璇每次闯祸的时候,李妃总是会提起,还说恨不得她跟那时候一样安静。
颜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九公主如今,毫无规矩。”
文华帝:“什么意思?”
颜征:“启元殿是学习礼法的地方,岂能如此肆无忌惮酣睡。”
容璇:“我......”
容璇刚要争辩,却看到文华帝瞪了她一眼。
文华帝:“在观晬大典上酣睡是心性洒脱沉静,在启元殿酣睡就成了毫无规矩了?”
颜征:“观晬大典上,九公主只是个婴孩,一举一动,自然能照见天性。而今,九公主已年满六岁,若再凭着自己的心意不分场合地为所欲为,那就是没有规矩。”
颜征说着,站起身,从衣袖里取出一把戒尺,走到容璇旁边:“圣上要老臣教授九公主礼法,这就是老臣要教给九公主的第一课,守时,守规。今日九公主一样都没做到,该打两下手掌。”
“啊?”容璇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颜征:“九公主,坐也要有坐相。腿放下,要挺直,把手伸出来。”
容璇故意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可怜巴巴地望着文华帝:“父皇,大宗伯一见面就要打我。”
文华帝:“好你个颜征,下棋赢了朕,现在又要罚朕的女儿,你这是在跟朕示威吗?”
颜征:“臣没有。”
文华帝:“朕知道,你是因为朕驳了你给龙荫减税的折子,才记恨朕的。去年龙荫沙尘暴,百姓遭难啊,但朕也拨款了,可是国库也紧张啊,如果每逢天灾,朕就要减税,那再过几年下去,这全国上下,干脆都别纳税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呀,就别跟朕闹情绪了。”
颜征:“臣没有闹情绪。”
文华帝:“没闹情绪,今天在启元殿闹着不走,不就是在跟朕表达不满吗?”
颜征:“臣不是在闹情绪。如果是臣违反了规定,臣来找圣上哭诉免责,那叫做闹情绪。但是,臣兢兢业业,奉命而为。臣表达不满,这是臣该有的权利。”
容璇边听边屏住呼吸,心想这老头确实有脾气,不好惹,敢在父皇面前有这种态度,是个不怕掉脑袋的主儿。
但她也不怕掉脑袋,若是这老头真的惹得她不高兴了,她也要给他好看。
“呵,呵,呵。”
“好一个颜征,在朕面前谈权利,也只有你敢如此了。”文华帝嘴角的冷笑渐渐变成大笑,笑了片刻,对着容璇道:“璇儿,伸手。”
“啊?”容璇没想到,到头来她也没逃过这一顿打。
她不情愿地探出拳头,慢慢张开手指,掌心向上。
戒尺啪啪两下落到容璇的手心。
这尺子打人真疼!容璇恶狠狠地抬起头瞪了颜征一眼,颜征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收了戒尺,说道:“九公主记得明日准时过来。”
整整一个月,容璇因为脚伤,没有办法亲自践行礼法,但是每日都听颜征在她耳边念叨一些礼制规定,听得她昏昏欲睡。
颜老头说起话来,像是一只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蚊子在嗡嗡嗡。
无论颜征说什么,在容璇耳朵里听起来都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听得她晚上躺在床榻上,嗡嗡嗡嗡的声音依旧余音绕梁。
容璇试着在耳朵里塞上棉花。可是塞了棉花之后,这声音就从中气十足变成了微弱的蚊子声,嗡嗡嗡得更让人恼火了。
好在一个月后,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容璇来到启元殿,颜征早已在殿内等候她。
“大宗伯,我的脚腕好了,我们今天可以开始真正践习礼法了。”容璇说。
颜征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腕。
容璇原地蹦了几下,以证明自己是真的好了。
颜征点点头:“今日,就教你祭祖之礼。”
容璇也点点头,总算是可以动起来了,比坐着一动不动听颜征嗡嗡要好多了。
颜征:“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讲过的祭祖之礼的事宜吗?”
容璇:“记得。”
颜征:“那你来讲讲。”
容璇眨眨眼,硬着头皮开口:“这个祭祖之礼啊,就是祭拜祖宗的礼法,而祭拜祖宗的礼法,就是祭祖之礼......”
眼看着颜征又把手伸到衣袖里摸戒尺,容璇赶紧又接着说:“我记得,我真记得。皇子和公主要到十岁才能参加献礼仪式,要跪拜给祖宗奉酒。这个跪拜嘛......”
颜征:“哎,不用说下去了。”
容璇松了一口气。
颜征:“你按照我教你的跪一下。”
容璇:“啊?????这也没有个软垫啊,我往哪里跪?”
颜征的手往下一指:“直接跪。”
容璇:“这......”
颜征:“太庙的祭祖台上也没有软垫,你到时候就不跪了吗?”
容璇撇撇嘴,小声喃喃:“跪就跪。”
她别别扭扭地跪下去。
颜征:“低头,额头要贴着地面,再弯腰。”
容璇把额头贴到地面,又对着地面翻了个白眼。
颜征:“算是有些样子了。保持这个
跪姿,然后向前挪。要往前进九步,这边叫做九叩之礼。”
容璇微微挪动膝盖,头又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
颜征:“头不要离开地面,要始终保持以额贴地。”
可是当容璇把头贴住地面,但膝盖又动不了了。动膝盖的时候,头总是想要仰起来。
颜征刚要开口纠正,容璇却直接抬起了头。
容璇:“这太不舒服了。就不能抬着头往前挪吗?”
颜征:“抬着头,这是男子之礼。”
容璇大惊:“礼仪就是礼仪,还分男女?”
颜征见她是真惊讶,并非有意抬杠,于是压着脾气解释:“男子昂首承天,女子俯首接地,这是祖制的规定。”
容璇:“凭什么男子之礼做起来更容易啊?”
颜征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
容璇:“我诚心跪拜祖宗,抬着头跟低着头有什么区别吗?头贴着地行跪拜礼,还要往前挪动九步,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你看,我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我还不如像蛇一样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前爬呢?”
“祖宗会因为我是女子,抬着头祭拜他而厌恶我吗?我要是成了祖宗,看到我的后人这样祭拜我,我只会觉得心疼!”
颜征被一个六岁小丫头呛得哑口无言,只得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才吐出一句:“放肆!祖制也容得你一个小丫头置喙?”
容璇一脸茫然:“什么智慧?”
颜征捋了捋胸口,一口气才顺过来。
颜征:“祖制只能遵循,不能议论。”
容璇:“当时制定祖制的人又不知道后人是怎么想的,后人凭什么不能根据现在的情况更改呢?说不定,如果先人知道了今日的改动,还会在天上夸赞现在的人呢!”
颜征:“你今日改了祖制,明日就敢改律法,规矩一旦松了口子,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容璇:“要是祖制规定你全家给先帝陪葬,你也说不可改吗???”
颜征:“放肆!放肆!太放肆了!”
颜征气得手抖,往袖子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戒尺,直接一尺子打到容璇背上。
容璇:“嗷嗷!”
这一下下手又狠又突然,容璇来不及躲,痛得眼泪都落下来了。
颜征又举起戒尺,这一尺还没打下去,却突然转过身去,对着大殿门口的两个侍卫说:“你们先出去,我要好好教训一下九公主。”
“颜大人,恐怕圣上那边不好交代。”
颜征:“怎么,那你们是想在这里看九公主挨打了?”
“属下不敢。”两个侍卫急忙跪地。
“出去。”颜征厉声呵斥道。
容璇听到挨打二字,并不害怕,但这声出去却让她心头一惊。颜老头说起话来,向来嗡嗡嗡嗡嗡,字和字之间好似粘连在一起。
以其嗡嗡,使人昏昏。
“圣上问起来,我一个人承担,你们出去吧。”颜征的声音平缓了下来,语气却越发威严。
那两个侍卫犹疑了片刻,抬头对望了一眼,起身缓步离开了。
容璇看着两个侍卫离开,又看到颜征攥着戒尺的背影,心想颜老头为了揍她,还特地把旁人赶出去,这老头是动了真格得了,一会儿免不了要大发雷霆。
但她也不怕他。
他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她虽然也才六岁,但一定比一个老头子灵巧,一会儿打起来指不定谁揍谁呢?
容璇看着颜征转过身,他脸上非但毫无愠色,反而有一丝......欣赏和慈爱?
大宗伯这是气得物极必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