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杀意

作品:《恭喜九公主可以称帝了

    容璇在密道里的窒息和压抑感,在她看到那些亮起的长明灯的时候,都消失殆尽了。

    密室很宽阔,也很空荡,除了长明灯之外,只有一张长长的琉璃书桌和一把龙椅。

    容璇走到桌前,看到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扫了一眼,一页书上画着四个圆形:第一个圆中间画了一条线,把圆一分为二;第二个圆中间有两条相交的线,把圆等分成了四个;第三个则是有四条线,第四个是八条线。

    在这四个圆底下,写着一行字“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

    容璇凝神看了一会儿,想不通为什么要把一个圆分成这么多的小块。

    而在这本打开的书旁边,有另外一本厚厚的书,通明的灯火映照着书页上的大字,这正是容璇在文渊阁寻觅许久却未曾发现的《天理格物之学》。那打开的那本,大概就是《天元积微之法》了。

    “天元积微之法。”容璇默念这几个字,又盯着书页上的那四个圆看了一会儿,“这积微二字,大概是说无数微小的部分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容璇正要伸手翻动书页,突然手蹲在空气中。

    不行。这里的桌椅看着都很干净,书页也并不古旧,很显然,能在这里看书的,整个皇宫里只有父皇一人。

    哪个帝王不是生性谨慎多疑?一旦她翻动书页,万一父皇下次再看书的时候,发现书本被移动了位置,起了疑心怎么办?

    容璇忍住好奇心,又打量着这间书房。

    父皇为什么要单独在这里学习《天理格物之学》和《天元积微之法》呢?

    为什么文渊阁里应有尽有却唯独没有这两本书呢?

    容璇突然想到她看的话本里,一些武林高手得到一本秘籍,往往会偷偷藏起来独自修炼,这样看来,父皇是不希望别人也能学到这两本书中所写的东西?

    原来读书治学,竟也是帝王的特权之一。

    容璇开始在密室里踱步,弯下腰的时候,看到书桌下的地砖上还有一个小门。

    这个门并不像文渊阁里的那扇门那么隐蔽,也不需要机关触发,或许是最初建这间密室的人考虑到发现这扇门的前提是先要触发文渊阁的机关,经过长长的密道,才能看到这扇门。

    这扇门又通往哪里?

    容璇伸手拉开那扇门,看到一排排向下的石阶。有了刚刚在密道中通行的经验,此刻看着石阶,她倒是没有太多恐惧了,只是非常好奇。

    石阶平缓但却也漫长,先是向下,又是向上,不一会儿,容璇就看到了出口的小门。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容璇探出头,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紫檀木的桌子腿。

    这是......?

    容璇从桌子底下爬起来,这也是一间书房,比刚刚那间密室还要气派还要大。

    这竟然是父皇的御书房!

    御书房距离文渊阁有几百米之遥,怪不得她刚刚曲曲折折从密道和石阶走了这么久。

    在御书房的书桌上,有着父皇正在批阅的奏折。

    有个展开的奏折,是六大世家王家家主王观澜上的。

    折子里,王观澜义正词严地斥责了杨家家主杨枢借助边境密道,走私武器到墨渊国,又从墨渊国派人贩卖到隔海相望的古珀大陆。

    容璇想到她看过的那本《边境异闻》,上面说过墨渊国礼崩乐坏,同煕皇朝的犯人经常通过边境密道偷偷溜到墨渊国。当时看的时候,容璇还以为这全然是杜撰出来的故事。

    没想到,边境竟然真的有一条密道。

    父皇的朱笔就放在王观澜的折子旁边,折子上却没有朱批,看起来,这件事父皇处理起来也够头疼的。

    而在一旁还没批阅的那一叠折子最上方的那个,上面的署名则是杨枢,底下的印章竟然是鸟头兽身的形状。

    这不正是颜征赠予她的吊坠中央的图案吗?

    颜征说,这个吊坠是他的那位精通机关术的怪人朋友做的,但是他说那位朋友已经去世了,断然不可能是杨枢,那或许是杨枢的父辈。但是也不对啊,那位怪人朋友,想来也是个心系天下苍生的人,怎么会有走私武器的子孙呢?

    容璇正盯着那枚印章出神,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御书房门口的侍卫的声音响起。

    容璇来不及多想,四下环视,后退到宽阔的朱漆圆柱后面。

    门被从外面打开,先进来的人自然是父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苍青色斗篷的人。那人一手拄着一根枯木,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惨白如骨的珠子。

    容璇在书里见到过这样的描写,这是南疆巫师的打扮。

    二人没有掌灯,父皇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容璇,那南疆巫师跟父皇相对而立。

    “陛下。”南疆巫师嗓音苍老沙哑,容璇心想,若是她在密道里听到这样的声音,真会当做鬼魅作祟。

    “臣夜观天象,又卜了一卦,卦象很凶啊。”

    容璇屏住呼吸,耳朵却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父皇和巫师这么晚了还在御书房议事,想必是很重要又棘手的事。不会是跟杨家密道走私武器有关吧?毕竟,杨家的封地就在南疆。

    文华帝:“说下去。”

    南疆巫师:“阴盛阳衰,九公主,命格已现。”

    !?容璇大惊,这怎么还跟她有关呢?

    南疆巫师:“凤凰于天,真龙飘摇,若不杀女,国祚将移!”

    “荒谬!”文华帝怒斥。

    容璇呆立在原地,荒谬,的确荒谬。

    南疆巫师闻言跪地:“陛下息怒。陛下可曾记得,十年前,九公主和十皇子降生当日,太庙高台上九鼎无故齐鸣。这九鼎究竟为谁而鸣?”

    文华帝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我同熙皇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掌权的先例。你一个巫师,竟然在这里信口雌黄,来人!”

    两个侍卫闻声而来。

    文华帝:“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老东西给我关入天牢!”

    容璇从柱子后,窥见文华帝的背影,他那宽阔挺直的背,此刻不仅威严,还带着杀意。

    毫不掩盖的杀意。

    “陛下,老臣只是如实禀报,九公主命格太盛......”

    文华帝厉声打断:“住口!你们把他带下去,先割了他的舌头。”

    容璇的手心沁出冷汗,明明父皇跟这南疆巫师走近御书房的时候,神色还有些怡然。

    而巫师自然也不会无故卜算她的命格,这定然是父皇授意的。但现在却因为卦象结果不祥,不趁父皇的意,就要先把巫师割掉舌头,再打入天牢。

    打入天牢之后,这命估计也是保不住了。

    御书房只剩下来文华帝一个人,他在桌案前站了许久,这才提起一旁的朱笔,取了张素纸,轻把笔尖重重落在纸上。<

    /p>文华帝起初只是缓缓勾勒出几笔,随后手腕翻飞,越写越快,落笔也越来越狠厉。笔锋似乎要陷入纸里。

    容璇在黑暗中,看着文华帝的衣袖一次次抬起又落下。

    文华帝搁笔,夜已三更。

    他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因为站得时辰有些久了,容璇觉得腿有些发木,缓了一阵,才从柱子后走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低头便看到,案上的那张白纸已经被红色的墨迹浸透。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同一个字:杀。

    朱砂色的墨还未干,像氤氲的鲜血。

    白底红字,满纸杀意,扑面而来。

    容璇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顺着原路返回文渊阁,再走在密道里,也没有了当初的恐惧,只感到阵阵的凉意。

    她从文渊阁的后窗离翻出去,阵阵凉风吹袭着不远处的假山。

    肃杀的秋日已然降临。

    她走在回芳宁苑的路上,觉得宫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她在深宫里生活了十年,孤独地成长了十年,却又觉得周围的一切跟自己格格不入。

    大概是刚才御书房文华帝瞬间变脸的那一幕太过于恐怖,也或许是那一页的杀意太过于阴森,容璇的脑海中像是暂时封印了刚才的记忆,却在不断回忆她看到的那个话本《冤狱郎凿壁遁高墙》里的细节。

    挖一条密道逃出监牢。

    容璇想着,仰头望了望月光下的宫墙。

    朱红色的宫墙在夜色中像是凝结的鲜血,她从未觉得夜晚的皇宫是这样的阴森可怖。

    容璇加快脚步,飞快地奔逃回了芳宁苑。

    翌日醒来,容璇觉得昨晚的一切像是一个漫长的梦,什么密道、密室、巫师、杀意,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这才开始思考,文华帝那无端的杀意,难道只是针对那个老巫师吗?

    他已经下令把老巫师下狱了,杀掉他易如反掌。再说了,老巫师只是有预言的能力,也不会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恐怕,真正让文华帝萌生杀意的,是预言的内容,是她的命格。

    她细细回忆着昨日里南疆巫师所说的话。她曾跟颜征戏言,想见证太庙九鼎齐鸣的热闹,没想到,她出生那一日,这样的盛景就曾发生过。李妃却从未跟她提过这件事,可见这在宫里是个禁忌。

    还有,她的八个姐姐都可以启蒙读书,唯独不许她读书,这事是否也跟她的命格有关?

    这样看来,恐怕文华帝一直在忌惮她。

    可是这也解释不通,即使再有九鼎齐鸣,命格加持,她也不过是个养在深宫中的公主,今年也才不过十岁,文华帝可是皇帝,皇帝有什么理由去忌惮一个小女孩呢?

    还是说,帝王之心,本不能用寻常人的思想去揣测。

    容璇想,如果文华帝真的要杀她,那她也无处可藏。现在才开始挖地道也来不及了。

    但是,一个公主无故消失,也不是件小事,也总会引起宫中之人的议论。文华帝即使真为了预言动了杀心,也一定会想一个万全之策以堵众口。

    这就是说,在文华帝想到对策之前,她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应对之策。

    “璇儿。”李妃从外面走了进来,“都快晌午了,你还赖在床上不起,今日你父皇要来芳宁苑用膳。”

    “母妃,我这就起。”容璇冷静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