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生死

作品:《恭喜九公主可以称帝了

    文华帝很少会来芳宁苑用午膳。自容璇记事起,芳宁苑总是过分冷清,而她是这安静的小苑里唯一的动荡。

    李妃的性情,比冬日的芳宁苑还要冷些,自然也不愿去争宠。容璇真想不通她当初为何会选择进宫为妃。

    容璇近一年多为了去文渊阁看书,总是会密切注意文华帝的行踪,却也有好久没跟他打过照面了。细细想来,容璇甚至都想不起他上一次来这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从房梁上摔下来那次,之后来没来过她也没有了印象。

    文华帝这次来只带了贴身的公公和侍卫,容璇早已穿戴整齐,见到文华帝进门,便跟着李妃一起恭恭敬敬跪下行礼。

    “免礼。璇儿现在看着沉静多了,大宗伯果然是会教啊。”文华帝看到容璇规规矩矩的样子,难得展开了笑颜。

    他对她过分慈爱的态度,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倒也平常。但这样的关爱的眼神,绝不可能出现在帝王身上。

    容璇表面恭顺,心里却对他更加提防,也更加确定了,文华帝的确对她动了杀心。

    他在用慈爱、温和来掩盖心底的杀意,父亲的身份对他来说,是最完美的伪装。

    容璇思虑万千,这思虑全然超出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承受能力。她觉得心口有东西堵着,看到一桌子山珍海味,胃里竟然翻江倒海泛起阵阵恶心。

    但她不想让文华帝起任何疑心,午饭的时候拼命压抑着恶心,还是像往常一样吃饭,只是,那些鸡鸭鱼肉吃到嘴里,容璇竟然品出了浓烈的血腥味,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让她头脑嗡鸣。

    她掐着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近日,崔家那老大常来宫里给璃儿伴读,我看那小家伙忠厚聪慧,我想把他指璇儿,你意下如何?”文华帝问李妃。

    容璇纵然是再能掩饰,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手还是不由得抖了一下。

    文华帝所说的崔家,应该就是六大世家中的崔家。只是,她连这崔家老大的面都没见过,就要被指婚,真是荒唐极了。可这荒唐事,在这皇城中,又是那么寻常。她的八个姐姐,都是还未及笄,便都被指了婚。

    李妃淡淡开口:“这要看璇儿的意愿。”

    容璇不想多说,现在对她而言,最紧迫的是保全性命,而非婚嫁。

    “全凭父皇做主。”

    李妃眼中闪现出一丝丝讶异。

    文华帝笑言:“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三四年的时间,璇儿懂事多了。”

    李妃:“不过璇儿今年才满十岁,指婚的事倒也不急,再等崔家世子长大一些,好好考察一下他。”

    文华帝:“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这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倒也多的很,那就再看看。”

    李妃点头附和。

    文华帝:“璇儿已然十岁了,古人常说,时光匆匆如流水,看起来,这河水很湍急啊。”

    李妃:“是啊,臣妾这几天还总是梦到璇儿躺在摇车里的模样呢。”

    容璇听着李妃的话,心里又泛起伤感,如果文华帝真的因为预言而杀她,她死了之后李妃该有多伤心啊。

    文华帝:“璇儿十岁了,也是时候该参加祭祖大典了。璇儿,你可曾记得大宗伯是如何教你祭祖之礼的?”

    容璇:“璇儿记得。”

    文华帝:“说来听听。”

    容璇从容地把祭祖之礼的来历、日程、大典的程式和祭拜的礼仪都一一道来。

    文华帝大喜,命人又赏了容璇和李妃五匹南疆天蚕锦缎和一箱翡翠,又令人这批布料中深红的那匹给九公主做一身新衣裳,好在祭祖当天穿着。

    文华帝刚离开芳宁苑,李妃还未开口,容璇再也忍不住,从大殿里冲出去,蹲在草丛边呕了起来。

    李妃赶忙跟出去,也蹲在她身旁,轻抚着她的背。

    “璇儿,是刚刚吃坏了肚子吗?”李妃关切地问。

    容璇顾不上回答,只是摆摆手。

    李妃转头:“嬷嬷,传太医!”

    “别......”容璇努力挤出一个字,又呕了几下,低语道:“别再惊动父皇。”

    嬷嬷闻声慌忙跑过来,李妃又对着嬷嬷道:“先别传太医了,去给九公主倒杯水。”

    “是。”嬷嬷道。

    容璇把中午吃下去的饭菜都吐了个精光,一直到傍晚,都没有食欲,只是喝了些糖水。李妃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容璇:“母妃,我好些了,你去歇息吧。”

    李妃却并不起身,只是温柔地说:“璇儿,你有心事。是因为午膳的时候,你父皇提到指婚的事,你不开心了,对吗?”

    指婚跟命相比,实在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是,母妃,我想先睡下了。”容璇不想让李妃太过担心,便随便应了一下,然后钻到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好,你睡吧。”

    待李妃离开后,容璇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啊!

    如果文华帝要杀她,又何必多此一举指婚呢?而且还要给她做衣服,让她参加祭祖大典。她若是死了,文华帝的这些安排,岂不是后果很麻烦?

    她的身份是公主,若是公主突然暴毙,定会引起各方猜测,文华帝必然会准备一个万全之策。指婚也好,祭祖大典也好,或许只是他的障眼法。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更可怕、更荒诞的想法在容璇的脑海里慢慢显现。

    这也是容璇看的一个话本里讲,是说一个商人举全家之力买了一个官,之后开心地跟家人大摆宴席,纵酒放歌,却在深夜不幸暴毙。家人们为了让买官的钱不打水漂,大胆找了一个跟商人样貌相似的人假扮商人,瞒天过海整整十年。

    容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天下那么大,未必就找不出一个跟她样貌相近、身形相似的女孩。

    若是文华帝找一个这样的人假扮她,却又悄悄杀死真正的她,那在这深宫中,便不会有人发现。

    容璇从被窝里坐起来,心怦怦地快要跳出来了。

    若真是如此,她该如何应对?

    挖地道是来不及了,宫墙那么高,即使是守卫有漏洞,她又不是武林高手

    ,自然跃不上如此高耸的宫墙。

    难道,她注定就要活不过十岁了吗?

    她还没有见过宫外辽阔的天地,也没真的去过南疆寻一寻那古老的密道,也没有像话本里说的那样生死与共的朋友,甚至没有把《天理格物之学》和《天元积微之法》看一遍。

    她并不懂什么叫做遗憾,只是觉得还有很多很多很多想做的事还没来得及做。

    容璇想着,起床穿好了衣服。

    像是确认自己会死,虽然还没想到破局之法,但容璇的胆子在这一刻却变得更大了。

    她平日里去文渊阁都极其谨慎,总是会等到文华帝离开的时候才偷偷潜进去。从今日起,只要文华帝不在文渊阁内,她就要趁着守卫换班的时候,偷偷潜进去。

    她要抓住每一次能进去文渊阁的时机,把那些她想看的书都看一遍。

    每次进到文渊阁的时候,她都把这一次当成最后一次。

    祭祖大典临近,容璇的新衣裳也做好了。量体裁衣那日才过去半个月,做好的衣服容璇穿在身上,竟然发现袖子有些短。

    她这半个月,竟然突然长高了一些。

    这半个月来,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容璇想,文华帝或许会在祭祖大典之后再动手。那日,文华帝问她祭祖大典相关的事宜,她对答如流,短短半个月时间,能找到一个可以替代她又通晓这些礼节的人,并不容易。

    还有七天,祭祖大典的日子就要来了。

    容璇现在对自己的能活到祭祖大典那一天,几乎有了九成把握。

    她甚至想,假如她是皇帝,要杀死自己的亲女儿,在宫外是最好的动手的时机。

    想到此,她的内心竟然出奇地平静。至少,这七天,她会安然度过。

    如果七天后注定要赴死,不如就把这七天当成一生中最从容潇洒的日子吧。

    容璇依旧到文渊阁看书,只是,黄昏时刻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又在一旁的花园里看到了那天打人的那个少年。

    容璇记得,那日他带着两个人在花园里对一个涂脂抹粉的少年拳打脚踢,而在听到她说她是九公主的时候,这个少年带着不服气的表情吓跑了。

    “喂!”容璇喊他。

    “你......你是九公主?”这少年还记得她。

    “记性不错。你是什么人?”容璇问他。

    “我叫崔诏。”

    竟然姓崔。容璇记起,文华帝说过,六大世家中的崔家老大经常来给她的弟弟十皇子伴读,这崔诏难不成就是文华帝要指给她的驸马?

    文华帝评价崔诏是忠厚聪慧,可她第一次见他,明明看到他在恃强凌弱、以多欺少。可文华帝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虽然容璇的八个姐姐都是文华帝指婚,但文华帝为了皇家的颜面,也不会把女儿嫁给太没出息和本性恶劣的人。

    难不成那天的事情有什么误会?

    “你那天为什么以多欺少?”容璇问他。

    听她这么问,崔诏眉毛一扬,神情比那天离开的时候还要不服气,

    “我欺负他?我那是惩恶扬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