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少年翩行

作品:《修真界最后一个倒霉蛋

    两人都呆住了。

    尽管无人接话,但月启生还是慢慢说了下去:“尽管世人盖棺定论,一致认为当年之事皆由他所为,可我十四岁就和他认识,最知道他的为人。李叶雏心气高傲,再急功近利也不会入魔。”

    连天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囫囵应付:“可他如今已经走了一百年了。”

    月启生哑然,仿佛失去了力气似的僵在原地,须臾,又摇头苦笑了起来:“没错,他已经离开一百年了,我也不该一直沉湎于和故人的回忆里。我提起他不过是想给小公子一点建议罢了。”

    他转过身正色道:“魔修对你紧咬不舍,为的就是让你陷入自责愧疚的处境,这样才好对你下手。连青,此刻我不代表仙盟,只是从长辈的角度提点你——连家庄就是你最大的靠山,千万要和家人站在一起。”

    “那是当然!庄里有爹娘,有我和这么多的叔婶们,遇到危险大家一定共同面对。不过要说到靠山……”连天渭表情自豪,嘿嘿一声,“仙尊当仁不让吧!”

    骤然出现离鹤的名字,月启生神情难掩意外:“仙尊也在连家庄?”

    “——我在。”

    微风带着声音吹至三人耳边,他们齐齐回头看去,只见白玉桥上赫然站着一挺拔身影,甚至因站位高度而显得更加雄伟。他腰间仍旧佩着不平剑,硬生生将这片和煦的湖光山色衬出了肃杀感。

    “月启生,你怎么来了。”他率先问道。

    “我听闻魔修在连家庄纵火,便前来探望。”月启生忙不迭低头回答,“不知仙尊也在,没能先来拜见真是……”

    “不需要。”离鹤干脆地回绝了,“你是仙盟之主,顾好分内之事即可,无需对我用这些虚礼。”

    “是……”

    离鹤的眼神冷冷落在他身上:“还有别的事吗?”

    这下不仅是李叶雏,在场几人都明白了离鹤是在下逐客令,可都不知他突然态度转变的原因。月启生挂不住面子,也害怕真惹他不快,便只好欠了欠身,很快离开了此地。

    随着他的衣角消失在道路尽头,南湖边上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闷中。连天渭惴惴不安,生平头一回觉得逗鱼都不好玩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心说仙尊同连青一路相伴,应该熟稔不少,眼下的场面交给他处理不就可以了?

    于是他轻拍对方肩头,接着将手里的鱼食塞给他,下一秒,便两脚一溜跑得影都没了。

    “……”

    李叶雏捏着鱼食,尴尬地也想跟上去,只不过他刚抬脚要走,桥上人就叫住了他:“今天都去哪了?”

    他问这做什么。李叶雏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交代:“去了河边嗯……看鱼,然后遇到了司天令的金统领。”

    离鹤挑眉:“他和月启生一道来的?”

    “不是,月掌门先到的主厅,两方在那碰上的。”李叶雏隐约觉得他知道点什么,旁敲侧击问他,“魔修入侵连家庄的事情真闹得这么大?不过三天他们就都来了。”

    “连家庄早就虎狼环伺,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惊醒。”离鹤神色古井无波,像是早有预料,“若是往常倒不要紧,但如今有你在,连家庄还多了重魔修的威胁。”

    李叶雏心口猛地传来刺痛,他下意识抿紧了嘴,再开口时声音干涩:“……这样啊。”

    他拼命想找到理由反驳,良久,竟还是无言以对。

    虽然连沐川不想让他多听,连天渭也一口一个靠山安慰他,可事实就是如此。若非他在,魔修也不会刻意纵火,更不会因此牵连众人,让本就夹在朝廷和仙门间的连家庄更加摇摇欲坠。

    不远处响起清脆的哒哒声,是离鹤的长剑和什么碰撞发出的声音。李叶雏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视线里猛地闯入了一身青边白衣,漆黑的不平剑映入眼帘,那人淡淡问道:

    “那你要跟我走吗?”

    什么?

    他抬起头,正好撞进对方眼里,离鹤浅而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愫在暗流涌动,让他一时忘了避开。

    “不平山包括掌门在内共有五人,修为最低是元婴期,最高则是我,大乘期。”离鹤看着他说道,“你若在不平山,至少无人能伤你。”

    听到这,李叶雏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离鹤这是在邀请他前往不平山?

    他有些惶恐:“嗯,不平山很安全。”

    “你若是想要修行,不平山有着最纯净的灵气。”离鹤又补充一句,“你有妖丹在身,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金丹。”

    “那确实挺好的。”

    两人复又沉默下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弥漫开来,李叶雏捏了捏衣角,几度张口却还是闭上了。

    他如今心烦意乱,说什么都不太对。

    离鹤面上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顺嘴一提而已,他退后半步,转身离开前扔下一句话:

    “如果你想好了,明日辰时到山庄门口。”

    *

    翌日,连家庄门口。

    天色微亮,山谷间尚存凉意,林希来靠在车厢上打了个哈欠。

    昨日午后仙尊忽然传信,临时通知今早辰时出发,让他千万不可睡过了头。

    可如今都快过了辰时,他怎么还没有要走的念头。林希来用余光偷偷打量另一侧的仙尊,总觉得他不像是在等时间,倒更像是……

    在等人?

    就在他快要被漫长的等待搞乏力之时,不远处的庄内忽地露出了一道身影。

    少年人满面青葱,身着淡紫色衣衫,动作轻快简巧,仿佛林间山雀。而他身上背着刺绣包袱,腰间别着一把亮晶晶的宝剑,远远看去完全是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公子哥。

    李叶雏瞧见他们后连忙从步行改为小跑,不多时就来到了鸾车前:“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是,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林希来看着他瞠目结舌,“不对,你为什么来了啊!”

    李叶雏平淡道:“仙尊说我可以跟着去不平山。”

    “你又不是不平山的弟子,去不平山做什么,”林希来话尾一转,“欸,还是说你要拜入我派?”

    李叶雏摇摇头,还没等开口,离鹤便已走了过来:“和他们都说过了?”

    “嗯。”他回道,“他们听完之后都很支持我,也觉得不平山更为安全。”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还是遇见了不少阻碍,最先反对的就是连天渭。

    昨日离开南湖,他左思右想觉得离鹤说的确实有道理。如今魔修在暗他在明,连

    家庄上下虽然都身怀修为,但几人笼统不过元婴,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魔修,反倒是会因此惹上杀身之祸。

    他再死一次倒也无所谓,只是不能拖累连家庄上下的无辜之人。

    “你说的事,前几日我已与仙尊聊过。”

    连沐川听完后长叹一口气,眼神复杂又自责:“我希望仙尊能将你带走,是因为仙尊修为高深,必然能护你周全。但为父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竟还要你主动提起。”

    李叶雏抿嘴不语,房门却忽然被人推了开来,连天渭跌跌撞撞大喊:“不行,阿青不能走!”

    “胡闹,你弟弟生死攸关之事,怎是你说不行就不行的!”连沐川恨铁不成钢,抽起手边的茶壶砸了过去,“还有,我和你弟谈话呢,你竟然偷听!”

    连天渭歪身躲过:“爹,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保护不了阿青吗?再不济我就天天搁烽火台上……”

    砰!!

    他话还没说完,后颈处却骤然划过一道寒光,连天渭下意识往前扑去,那道寒光却像是提前预料到了,当即出现在了他的胸前,径直破开了他的衣襟。

    连天渭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就跪了。

    “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想护着你弟弟。”杜晚笛不声不响地从暗处走出,同李叶雏站到一块,“我看怕是要被魔修一网打尽,这样我就能一次性死两个儿子了。”

    连沐川:“……”

    连天渭:“……”

    李叶雏:“……”

    连夫人原、原来是这种性格吗?怎么感觉……和那晚不大一样?

    杜晚笛训斥完他,转过身面对李叶雏时和善了不少:“你且放心去吧,如果有事一定要来信告诉我们,知道么?”

    她目光温和,饱含关切,仿佛一汪温润馥郁的清泉,顿时让李叶雏联想到了前世未曾留下太多印象的娘亲。想来当时他被托付给姆妈时,应当也看见过这样相似的眼神。

    他轻轻“嗯”了一声。

    杜晚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行囊,新做的衣衫,连父特意加持多重灵力的长剑,还有杂七杂八各种用的到或者用不到的东西,全部放进了那个刺绣包袱里。

    连沐川看着他接下行囊:“此去估计要数月不能再见了,跟着仙尊要好好修行,早日顶天立地。”

    “你哥我都是金丹,你不到元婴可不准回来啊!”连天渭插嘴道。

    李叶雏接过那个格外精致的包袱,总觉得手中似有千斤重担,怎么拿都不趁手。

    接下来的时间里,连天渭扯着他多聊了几句,简直要将儿时的故事一一拿出来重温,李叶雏勉强能从角落里挖出这些记忆,可光是应付他脑袋就疼得不行了。

    “好了,你弟明日辰时就要出发,别吵他了。”连沐川叮嘱道,“到时候直接去和仙尊他们碰面吧,别误了时辰。”

    李叶雏点头,顺势拿起包袱就要离开。

    回头前,他还是没忍住朝屋内看了一眼。只见室内灯火融融,他的家人们站在一起,正笑盈盈地送他离去。

    他关上门,兀自站了许久。

    再动身之时,他唇间轻轻吐出几字,声音却低得差点就要被忽略:

    “……爹,娘,哥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