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不平之山

作品:《修真界最后一个倒霉蛋

    眼下该来的都来了,便是启程的时候。

    经过两次被抛下的经历,林希来这回也不管什么尊师礼仪,率先就爬上了鸾车。他刚想招呼李叶雏,便见连家庄里头忽地尘土飞扬,马蹄声哒哒响起。

    “吁——”

    来人翻身下马,未着铁甲却自有一股冷厉气息,正是司天令的金统领。他赶到离鹤跟前,还未站稳就喊道:“仙尊留步,我有事要同你说!”

    离鹤回首剜了他一眼:“太子之事由仙盟全权负责,你要找的是月启生不是我。”

    “此番要谈的不是他。”金统领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去,封面用金色笔墨画了一道符咒,李叶雏仔细想了想,也没辨认出这到底是什么。

    仙门通用符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早在上辈子就熟记于心,可纵然这道符咒笔画简单,却并不属于那八十种里。

    离鹤飞速地看完了信里的内容,沉吟片刻,面色算不上太好。

    “皇上特意嘱咐我必须要将信交到仙尊手里,如今我任务完成,不再打扰仙尊,”金统领抱拳,语气不卑不亢,“只是皇上还托我带了句话。”

    “天下动荡,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仙门趋利避害并无过错,可唯有一点……百姓何辜?”

    三人齐刷刷朝他看去,眼神里有深思也有踟蹰,而金统领不待众人反应,仿佛真的只是过来说几句话,他仓促地抱拳上马,再度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又过了许久,离鹤转身看着两人,令道:“上车吧。”

    本来就半个身子站在鸾车上,林希来回过神后一脚就溜进了车厢里,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在最外头,以确保自己能和仙尊保持直线最远距离。

    “连青,来,快坐下吧。”他拍拍自己边上的座位,“我坐的地方风大,这位置最适合你不过。”

    李叶雏:“……”

    明明只是你不想离仙尊太近吧。

    但车内确实没有其余更好的地方,李叶雏提袍坐下,有意无意地和中间隔开了点距离。

    不说不说,我只是想多吹吹车外的风而已。

    鸾车启动,转眼就升上了天空,而棉花糖形状的云朵在窗外缓慢飘过,仿佛仙境一般梦幻。

    林希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李叶雏看他的样子很好奇:“鸾车上的风景和御剑时也没什么不同吧?”

    “那区别可大了去!”林希来目不转睛,“御剑时光顾着赶路了,哪有功夫东张西望?但鸾车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我光是看云都能看一日!”

    当然,这俗称没见过世面新奇,他在心里默默想道。

    但真让林希来看,他没过一刻钟就待不住了。窗外风景再好,也不过是无边无际的山尖和白云,偶有一只麻雀飞过也很快被前头的鸾鸟给吓跑了。而车厢内坐了尊大佛,谁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会,发现离鹤应当是全身心地在闭眼打坐,胆子就大了。他拿手肘碰了碰李叶雏:“喂,你既然来不平山了,是要拜师么?你爹和你傻哥哥能同意?”

    李叶雏眨眨眼:“不拜师,我只是在不平山留一阵子,学成就走了。”

    “留一阵子是留多久?学成是指突破金丹吗?”

    其实他心里也不明朗,李叶雏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要在不平山生活有段时间了,”林希来有点开心,出了幻境后对他就有了战友情,“我和掌门师父说一声,你搬来我们迷徵峰吧,这样我们便可以天天一块上下学,还可以抵足夜聊……”

    “他会住在听雨阁。”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去,只见离鹤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到不平山之后,他跟着我。”

    林希来哑然:“可、可是,连青不是门派弟子,入住仙尊院中恐怕于理不合。”

    再说了,听雨阁百年来除了仙尊便只有另一人住过,若是连青也……

    他想到那日关于替身的玩笑话,竟有股误打误撞猜中真相的心惊胆战感。

    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离鹤突然道:“连木川早年同我有交情,故人之子多少要照应几分,并不收作弟子。”

    “连青日常学习生活和其他弟子无差,掌门那里我已经交代过了,”他多说了一句,“你只需在学堂里帮忙多加照看。”

    林希来拿捏不准这到底嘱咐还是告诫,便还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而作为话题中心主角,李叶雏连一个字都没接上,就被安排好了去处,他原本还想为自己争取下机会,但在听到“故人之子”几个字后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虽然他并不想和离鹤有太多纠缠,但既然他选择来不平山了,还是老实本分一阵子为好。

    鸾车一路前行,很快就到了不平山脚下。

    地处江南深处,又逢初春,不平山底下百卉含英,处处尽显生机。李叶雏甫一下车,就因为这熟稔又陌生的景色晃了神。

    林希来以为他是初来乍到感到约束,就主动替他介绍了起来:“咱们不平山可是在江南的好地段。世人作诗说此处‘八山半水,两山夹江,似是群仙聚’,门派人虽然不多,但脾性大都挺好的。”

    李叶雏慢慢往周围走了几步,记忆也随之苏醒,入山石,三千台阶,桃红柳绿……眼前的景象和百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当年他离开不平山时,山脚下的槐树不过两人高,而现在竟已亭亭如盖。

    林希来合不上话匣子,马上就要将整个门派的大事记都说完了,不过他刚开了话头,腰间的传音玉简便震了起来。

    他拿出玉简,厚重的男声从里头传来:“到不平山了?你先来一趟浮棠院,我有事要问你。”

    “可连青才刚到,他对这里还不熟悉……”

    “你这小子真是笨!仙尊不是也在么,”掌门俞承年顿了顿,转而放开嗓子大声呼喊,“仙尊——可否麻烦你——先带着——连公子——”

    “我知道了,”离鹤打断他,“……不必这样说话。”

    俞承年哈哈大笑,方才那股威严顿时烟消云散,他再催促了几下便断了传讯,只剩林希来在原地尴尬挠头。

    他心说自家师父真是正经不过三秒,性格风度同仙尊简直天差地别,要不然世上人人都想做仙尊弟子呢。

    林希来收了东西,同二人打了个招呼后便马不停蹄地飞走了。

    身旁只剩下离鹤,面前则是不平山名声远扬的“三千寻仙路”——三千级汉白玉台阶严丝合缝,从山门开始一直延伸至半腰处的校场,正对着中央的须弥座。

    而不平山的门规第一条,就是所有入门弟子必须一步步走过三千台阶,体悟天理后方能求仙问道。而这条路上甚至被前人布下了法阵,除大能外谁都无法耍花招。

    李叶雏咬了咬嘴唇。</p

    >前世他在这里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刚经历大选的身体本就疲惫,等走完时甚至感觉半条命都快没了。

    而现在他竟然又要再体验一遍。

    “走吧。”

    离鹤忽然开口,然后率先踩上了台阶。

    李叶雏愣住:“你也要走?”

    “是,”离鹤站在前方回首看来,“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便得对你负责。”

    李叶雏一噎,心说怎么就用上了负责二字,听起来不像是要照顾故人之子,倒像是因为……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还不等他细想,对方便已迈步往前走了,李叶雏也只能急匆匆跟上。

    在他记忆中,这些汉白玉的台阶又硬又凉,多走几层脚底就会疼痛,当年他走完三千阶的时候,那双陪了他三年的布鞋连底都磨破了。

    于是李叶雏这次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尽可能走得轻软,只是越往前走就越觉得奇怪。

    是他的错觉吗,这回踩下去如同行走在云间一样,竟然每步都如履平地。

    他低头看向脚上的鞋,是杜晚笛专门为连青纳的丝履,紫色织锦鞋面点缀梨花纹饰,一看就很精贵。

    好鞋子原来会有这样的作用吗?李叶雏心里大受震撼,勾脚站在原地反复跳了两下,却也没察觉出到底哪里有门道。

    离鹤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没,”李叶雏顿感丢脸,“就是看看。”

    这么一会的功夫两人间就拉开了距离,他瞧着离鹤在他前方足足快十层,连忙就要跟上去。可他忘了刚才还没站正,抬腿时只会一脚踏空。

    “!”

    但已经来不及调整姿势了,李叶雏只能看着越来越近的汉白玉石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时,风中忽然传来声轻叹,下一秒,他的腰间多出了一双刚劲有力的手,牢牢地将他扶正,接着整个人瞬间漂移了数层。

    身上没有传来疼痛,李叶雏谨慎地睁开了一条缝——

    只见他被环腰夹在离鹤的臂弯中,将将没有倒下。

    他被轻轻放下,双脚落地时触感有些轻微的冷硬,他下意识跺了两下,却很快又恢复了之前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嗯?他确信刚才的脚感没有出错,为什么突然变了?

    “还剩四分之三的台阶,你恐怕会走得很吃力,”离鹤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响起,下一瞬,一只修长骨感的手伸到了他面前,“长阶遥遥,牵住我吧。”

    李叶雏心跳乱了一拍,袖里的握紧成拳,却迟迟没能决定。

    像是感知到他在犹豫什么,离鹤补充道:“拉住我的袖子也可以。”

    离鹤衣品胜似其人,青衫修长,不染纤尘,边缘处却用细线勾勒出墨竹纹饰,和腰上的长剑此呼彼应。

    李叶雏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格外轻松的三千台阶路,也清楚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和离鹤靠的太近,他们之间横跨着太多含糊的关系,故人之子、天下仙尊……

    和如今只有他知晓的秘密。

    但所有胡思乱想、心烦意乱,都在伸手触碰到凉意之时云消雨散了。

    逆光中,那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离他仅一步之遥,李叶雏抬起头时像恍然回到了百年之前,十八岁的李叶雏或许曾几何时也有相同的机遇——

    天地无垠,唯你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