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伶难以置信地看着贯穿胸口的短刀——是自己被打飞出去的灵魂装置。神奇的是，并不怎么疼，大概是因为这本身就是自己的灵魂。

    但他还是动弹不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自己的心脏。

    背后传来清澈又空灵的声音：“唉……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柄刀，轻轻地从背后环抱着他。

    那种难以喘息的感觉逐渐加剧，伶的脑袋一片昏沉。勉强看向身后，也只能看见闪着淡蓝色光晕的羽毛从眼前飘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后的人似乎是在空中飘着的。她用手臂轻柔地环着少年，伸手取下那顶黑色棒球帽，将嘴唇凑到了那对柔软的黑色耳朵边，轻声呢喃着：“呵呵，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唔……！”大概是因为进入了异界，用在耳朵和尾巴上的伪装都失去了效果。这样被人凑在耳边耳语着，伶的意识都有些恍惚。

    “来——你看看上面。”

    身后的人带动着伶微微转身，让他涣散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大屏幕。

    那里正播放着一则新闻：

    “据消息指出，世界知名的虚拟歌手LinoN，在与病魔奋战一年多后，于今天早上去世。”

    “…………啊……”

    “另一方面，官方也正式发布消息——由LinoN生前委托制作，将本人的记忆与思考模式完全重现的AI已经顺利完成。

    据称，靠着最新技术重现的LinoN不只是声音，就连歌唱方式和歌唱习惯都实现了完美还原。

    而且，不仅仅在歌唱方面，就连对话和情感表现，AI也能完美模仿本人。”

    “骗人……的吧……呜呃……”

    伶喃喃着。

    “AI……？生前委托……那种事……我……呜……我根本没……”

    “这也算是实现了LinoN生前提过的愿望，该AI似乎将以新生LinoN的身份继承本人遗志，今后将持续展开歌唱活动。

    此外，根据LinoN的遗言，她尚未发表的最后遗作也将同时公开——”

    “嗬……嗬……咳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无力再去思考或者反抗。“哐当”一声，手中的长刀掉落在地。

    身后的人放开伶，弯腰捡起了那把长刀。他的灵魂装置整体为银白色，点缀着金色的装饰，而刀刃则是炫目的苍蓝。明明是如此美丽的一把刀，此刻却暗淡无光。

    LinoN摩挲着手里失去光芒的长刀，笑了笑。

    “真的很谢谢你，努力做了这么多。你也累了吧？”

    她来到伶的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又将这把长刀插入他的胸膛。

    “……啊…………”

    前后两把刀刺穿那具瘦弱的身躯后，化为了蓝色的暗淡碎片，消失在了空中。

    少年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往前无力地倒下，LinoN轻轻接住了他。

    紧紧环抱着怀里瘫软的身躯，她十分满足地在伶的头顶蹭了蹭，感受着柔软的耳朵与发丝在脸颊边拂过。又用手轻轻揉捏着黑色的尾巴。

    “啊啊，哥哥，你真的……好可爱啊……”

    ……

    有什么东西坏掉了，正在被不断地吸走。

    ……

    “所以，你已经不用再继续努力了，哥哥。”

    “音……叶…………”

    ……

    “永远、永远不用再痛苦，永远不用再逞强。就按照你内心最渴望的那样……”

    ……

    …………

    ………………

    “神矢同学！！”

    枫华一刀斩碎面前的异兽，周围所有的敌人都已经被消灭，异界化也宣告结束，车站又恢复和平时一样的光景，只是空无一人。

    除了跪坐在地上的伶。

    几人快速冲到了他的身边。

    “神矢同学！你怎么样！？”

    枫华赶紧查看他的状况，看起来似乎还有点意识，但是眼里没有焦点，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灰紫色眼瞳里只有一片虚无。

    “发生了什么？神矢同学……车站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你又突然说要出国，我们都很担心你……”

    千骑十分烦躁：“异兽居然跑到了现实空间里……喂，神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见伶似乎一点反应没有，千骑抓着他的肩膀晃了晃：“……喂？你到底怎么了？”

    这么被晃了晃，他突然开始不停地小声咳嗽，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有猩红色血液飞溅到了地板上，晕开一朵朵鲜红的痕迹。

    一丝血痕从他的嘴角溢出，下一秒，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无力地倒向一旁人的怀中。

    “！？喂，神矢！”千骑手足无措地接住他。

    “神矢同学！？”枫华颤抖着用手擦去了他唇边的痕迹——真的是鲜血。她彻底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对着千骑说着，“是血……千骑学长，他、他在吐血……我、我们得赶紧把他送到医院……！”

    “啊啊！我知道！！”

    千骑立刻将人从地上抱起，急忙往出口跑去。然而刚迈开脚步，眼前的空间却像是故障一般闪了几下，凭空出现了一个蓝白色的少女挡在了众人面前。

    她飘在空中，繁复的裙摆与羽翼微微晃动，像是某些动画里面才会有的人物。

    得益于伶的疯狂安利，千骑和枫华都见过这个形象，是虚拟歌手LinoN。

    但是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

    看着眼前不可置信的几个人，她笑得十分开心：“呵呵，哥哥，他们好像很重视你。有了他们，你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对吧？”

    几人都是一愣。千骑率先反应过来，警惕地后退两步，侧身将怀里的人牢牢护住。

    “你是什么东西！？神矢变成这样就是你造成的吗！”

    少女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微微一笑，又瞬间消失在原地，四周无论如何都再找不到她的影子。

    枫华惊疑不定：“消失了……？难道说她也是异兽？不，不对……而且她说的哥哥……难道是神矢同学？那愿望又是什么？”

    千骑开口打断了她慌乱之下的思考：“先别想这些，六道，我们得赶快。”

    枫华赶紧朝他怀中的伶看去。鲜血又开始从他嘴边不断地溢出，将一小片衣领染得通红。

    露露伊也十分着急地围着千骑，踮着脚尖想查看伶的状态：“……伶！”

    “对……我们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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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5日。

    市区出现大量新型异兽的目击报告。

    据多名学生所称，该异兽会显现在现实世界中，完美地化作人类模样，对周围人发出偷袭。已有数名学生会成员和在职的符合资格者因此受伤。

    11月16日。

    目击报告大量增加。被害数量大量增加。

    比良坂学园正式进入紧急状态。

    ……

    11月17日。

    “呜……”

    病床上的人挣扎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究竟……是怎么了……？”

    听到这小小的动静，趴在一旁打盹的千奈被惊醒，抬起头高兴地看向床上的人：“伶！你恢复意识啦！”

    她立刻到门口叫在外面吃饭的两位：“枫华！露露伊！伶他——”

    听到她这么喊，两人赶紧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的食物，冲进病房。看着床上的人终于醒了过来，枫华猛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神矢同学……我差点以为你会出事……”

    露露伊也嘟着嘴：“伶，贪睡鬼。很担心……”

    “这次发作很危险，你躺了两天，不过能醒过来就好。神矢同学，发生了什么？医生说你应该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

    然而说到一半，枫华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

    眼前的人还是那个神矢伶，但似乎又完全不一样。

    他只是瑟缩着，十分慌乱地抬手死死地捂住头顶的耳朵，拼命地想要往后退。看着眼前聚集的人以及周围的陌生环境，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医院啊？”枫华和千奈面面相觑，“你经常来的须久那医院……因为之前的异界化，你好像发作了，所以我们就把你送了过来。”

    “咳……咳咳、呼……医院……异界？”

    伶似乎一时间难以理解，只是喘咳着，不断地喃喃重复这两个词。

    因为他过于激烈的动作，打着点滴的手背被针划破，伤口渗出点点血珠，沿着手臂滚落在纯白的床单上。

    “伶，你的手……”千奈想要去拉开他的手臂。然而刚伸手，却看见他的反应变得更加剧烈，呼吸愈发急促，发出窒息般的喘鸣声，抱着头努力缩到病床的最角落。

    “……不、不要……”

    ……

    “嗯……目前算是稳定下来了，可是……好，好的。”枫华挂了电话，看向一旁的千奈，“关于神矢同学的状况，虽然已经跟龙宫老师报告了一遍，但……”

    她扶着额头，十分头痛：“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千奈倚着门，不安地绞着手指：“看起来就像把我们都忘记了一样……”

    露露伊也有些低落：“伶，很怪。”

    “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受到刺激，导致记忆出现了障碍，还伴随着倒退型症状……可他为什么会受到如此重大的刺激？”

    几人思考着最近几天伶的表现，虽说之前就已经有些精神不济，但总体是正常的。

    这么想来，果然跟车站发生的异界化现象有关。尤其是那个神秘的LinoN……

    枫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说了声抱歉后，走到走廊的尽头去接电话。

    只留下千奈和露露伊沉默地待在门口。

    “……现在的伶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害怕着什么的小孩子一样。”千奈盯着自己这两日抠得参差不齐的指甲，不知道是在和露露伊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虽说是记忆出现了障碍，但是……哪怕记忆出现问题，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露露伊歪了歪头：“？”

    “他其实还记得我们，对吧？他知道我们是谁，但是……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只知道个人资料的陌生人一样……”

    她转身看着病房门上那个小小的窗口：“你说……会不会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呢？”

    露露伊摇摇头：“我不懂，但是现在的伶空空的。”

    千奈侧身，歪着头看着她：“露露伊，你觉得以前的伶痛苦，还是现在的伶更痛苦？”

    露露伊：“？”

    “哈哈，这个问题有点太难了，抱歉露露伊。”千奈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打开了门。

    在一早的慌乱过后，伶还是很快理解了现状，大概是仅有的那些对于千奈几人的记忆，让他不至于过于排斥，只是对待她们变得十分小心翼翼。

    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他现在又睡了过去，头上还戴着帽子。

    他以前从未如此害怕过耳朵和尾巴被人看见，至少在学校和朋友之间一直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别说排斥触碰，他反而很享受别人的抚摸。自从知道千骑擅长梳毛之后，伶都没怎么再亲自打理尾巴。

    这样的人，事到如今才开始害怕在众人面前露出异化的痕迹

    吗？

    大概是睡得有些不安稳，也有可能是听力太过敏感，不过是一点刻意压低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伶就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啊……”

    他被不远处的人吓了一跳，但见是认识的人，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你、你好，千奈学姐……”

    “想要吃点什么东西吗？你两天都没吃什么，也不能只靠打点滴。”

    “抱歉……我没什么食欲。”他慢慢撑起身体坐了起来，抱住双膝，缩成小小一团，“请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的手上贴着大大的白色敷贴，是刚才用力挣扎，被点滴针划破手背后做的包扎，和苍白的肌肤几乎融为一体。

    千奈想起刚才他剧烈抗拒自己触碰的样子，有些低落：“是这样啊，对不起喔，我做了多余的事。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病床上的伶有些慌乱，赶紧摆着手：“不、不是，我、我只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这么一激动，他的呼吸立刻急了起来，胸口又开始剧烈地起伏着。

    “呼、呼……呜……对、对不起，我、我只是……”

    看着他突然发作，千奈有些着急，但也不敢再上手去触碰他：“你不要害怕，慢慢呼吸！没关系的，大家都非常喜欢你，没有人会觉得麻烦！”

    伶双手攥紧胸口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看着千奈：“你们，不讨厌我吗？我、我和大家都不一样……长着很奇怪的……”

    “怎么可能，明明这么可爱，喜欢都来不及呢。”

    “是这样啊……”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千奈才再次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是她知道伶能听得清楚。

    “……你还记得，之前和我在桥下做的约定吗？”

    听着她这么说，伶有些恍惚，他捂着头：“唔……约定……？”

    千奈无奈地笑了笑：“这都忘记了，你还真是过分。不过也不重要，我记得就可以。”

    她慢慢走向伶，停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那本能地感到不安，却又强迫自己不去害怕、一脸讨好的样子，俯下了身。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我会兑现和你的约定的，伶，我不会再让你遇见危险和痛苦……”

    “千、千奈学姐……？”

    “是千奈哦。”

    千奈伸出手用力地圈住了伶的手腕。她的手比千骑要小一些，但得益于比伶还高半个头的身高，手指十分修长，这样一抓，能完全环住少年那细瘦的手腕。

    “唔……”

    伶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见她没有放手，就只能顺从地由她握着。只是有些微微发抖，像是很不擅长应对与别人的触碰。

    “你真的好可爱啊——对，尤其是现在这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就被人拉开。

    千奈被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望向进来的人。

    枫华神色有些凝重：“千奈，能请你跟我出来一下吗？”

    两人离开病房一起来到走廊。

    枫华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她摁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刚才我得到消息，学园里出现了一些流言……似乎有不少人认为这次车站异界化和‘拟人者’的出现与神矢同学有关。”

    千奈睁大了眼：“什么意思？”

    “大概是说，这次异界是由神矢同学引发的。毕竟异化者很有可能成为异界化的‘特异点’，而车站异界化时神矢同学刚好就在现场……”

    千奈咬着牙：“开什么玩笑！那怎么不说是我和千骑哥的原因！就因为他是异化者，仅仅是在那里就要被怀疑……”

    枫华摇摇头：“不单是这样，有人匿名给审议会发送了一份数据。自神矢同学转到比良坂学园后，京都学园外的异界数量突然增加了许多，而增加的那部分，几乎都是他去过的地方……”

    “这就更没道理了！谁不知道他最喜欢到处乱逛，整个京都到处都是他去过的地方，这是诬陷！”

    枫华也认同她的说法：“所以目前只是谣言，审议会暂时还没打算有什么动作。可是我担心后续谣言会继续发酵，对神矢同学产生不利的影响……”

    她靠着门，思考着现在的状况：“之前学园信息遭到泄露的事件也是一样，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线索指向神矢同学，我感觉有人在故意针对他，虽然不明白幕后之人是什么目的……”

    千奈垂下头，紧紧握着拳头，沉默了许久：“……枫华，我们把他关起来吧。”

    枫华一时间没理解她的意思：“……你说什么？”

    千奈别开了脸，眼睛藏在了阴影之中。

    “他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和以前那个神矢伶完全不一样，我在想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不，那不重要，至少他现在渴求的不再是攻略大迷宫这种遥远的目标了，不是吗？”

    “这……”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让他继续勉强自己的理由了吧？”千奈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把他关起来，想要伤害他的幕后黑手也好，排名也好……包括他那个妹妹也好——把那些外界的危险全部都给他隔绝掉，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样他就不会再痛苦，只需要……”

    “千奈！”

    枫华赶紧抓住了她的肩膀：“你在想什么？神矢同学是一个人，不是能养在家里的家猫！”

    千奈猛地一震。

    “……对不起，枫华。”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就突地变为了千骑。枫华被吓了一跳，赶紧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千骑也沉默着，半晌才叹了口气：“她逃走了。”

    他烦闷地抓着头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干脆转身，逃也似地离开。

    只留下枫华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