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精神状态依然不佳，但伶的身体已经稳定了下来，再待在医院也没什么用，枫华替他办理出院手续后，众人打了一辆车，直接回到伶的住处。

    伶似乎比之前都要虚弱许多，上车时还有些精神，中途就睡了过去，到了目的地后，枫华和千骑也没叫醒他，只是让千骑背他回去。

    现在已经是11月的中旬，京都的空气中带了些深秋的寒冷。枫华拿了一块毛毯，仔细地披在伶的身上：“医生说他最好不要处于过大的温差之中。”

    千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背着人，回到那个破旧的公寓里。

    伶的屋子和以前差不多，总体来说还算整洁，不过个人物品有些杂乱，不少纸箱子都被翻开随意堆放在地上，像是有人着急地从里面拿出了些东西，却没来得及整理一样。

    千骑把人放在了床上，仔细地替他盖好了被子。然后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伶开始发呆。

    空气中一时只有沉默。

    枫华叹了口气，她有些不太适应现在这样的气氛。自从神矢伶不由分说地把大家联系在一起后，几个人永远是吵吵闹闹的。千骑会和露露伊一起打游戏，枫华则和千奈有着聊不完的话题，更别说还有伶这个大家最喜欢的“队内福利”在。

    从未像现在这样，明明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沉默一阵，才咳了一声：“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吧，千骑学长想要吃点什么吗？”

    “我都行，你给神矢买点面包和牛奶之类的，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好。”

    刚换完鞋，千骑转过身来看着她，又开了口：“六道，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你一直在团团转。神矢这边我来看着就好。”

    “啊。”枫华有些意外，“我还好，就是千骑学长也没怎么休息吧？”

    千骑挠了挠头：“这几天都是千奈在，我一直在睡觉，现在倒没什么。你要是担心我，就早点回去睡一觉，过来和我换班。”

    听他的话，枫华也后知后觉地感到疲劳涌了上来，只好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把东西买回来。”

    见她关门离开，千骑才又转过来，整个人往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千奈如今的感情和想法已经有些难以控制。

    但最令千骑感到恐惧的是，他甚至有些认同千奈。并不只是因为共用一具身体受到了彼此的影响。

    一边是他把尾巴塞进自己手中，悠然自得享受着梳毛服务的样子，一边又是他无力地趴在自己背上，颤抖、发烧、呻吟的样子……

    看着他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痛苦模样，千骑偶尔也会生出和千奈类似的想法，想要把他同那些会让他疲惫和痛苦的事全部隔离开。

    因为以前接纳自己和千奈的同学是女生，她和千奈的关系要更好一些，再加上千骑自身难以控制的破坏冲动，刻意拒绝与所有人深交，好像神矢伶真的是第一个对他来说能被称之为朋友的人。

    但他也是大多数人的朋友。

    一直以来的那个神气又自得的神矢伶，不仅会拼命去达成属于自己的目的，也会像个闯入者一样，无视别人的想法，一股脑闯进他们的生活中，强硬地将自己刻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可如果那样的神矢伶并不是真正的神矢伶呢？如果现在这个软弱、只能依靠着自己的神矢伶才是真正的他，那么是不是就能只……

    千骑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在想些什么？该死的。”

    他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去浴室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后，能从镜子里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自己，和千奈五官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自己。

    “……啧，神矢伶，你果然会扰乱别人的内心。”

    等他出来之后，伶已经醒了，正摇摇晃晃地撑着身体打算坐起来。

    千骑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怎么，饿了吗？”

    伶摇摇头：“躺得有点久，有些头晕，我想起来坐会。”

    千骑点点头，把枕头拿过来垫在了他的背后。

    伶似乎不是很擅长应对别人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整个人都有些僵硬，犹豫着打算开口：“谢谢，对不……”

    “如果要说什么‘对不起麻烦你了’这种废话，就给我闭上嘴。”

    伶小小地瑟缩了一下，讷讷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看他那副模样，千骑心里更加烦躁。要是之前的神矢伶，马上就有一大串歪理甩过来，让人连反驳的心思都没有。

    哪会像现在被人说一两句，就只能乖乖地顺从。

    说到底，为什么这两个神矢伶差别会这么大？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完全不是这个性格。”

    听见他这么问，伶先是茫然地摇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高大，又有点凶的男生：“对不起，我的记忆有点模模糊糊的……但是，果然还是那个我更好吧。”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个强大又自信的神矢伶……比我这种软弱的家伙更……”

    “好了。”千骑再次打断他，泄愤似的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都是神矢伶，分什么好坏。”

    虽然动作幅度看起来很大，但力道意外地轻柔。伶一时有些愣住。

    门在此刻被人敲响。千骑起身去了玄关。

    是出门购物的枫华回来了，然而和她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有着一头粉色长发、外披着白色披肩的女性朝千骑微微鞠了一躬：“请原谅我的打扰。”

    是露安娜·卡尔德罗尼。

    枫华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引着露安娜进了屋子：“我在买东西的时候遇见了卡尔德罗尼学姐，她说想要看看神矢同学的情况。”

    露安娜点点头：“我或许能为神矢同学如今的状况出一份力。”

    三人进到屋子里。伶见又多了个人，开始还有些不安，但在看到露安娜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时，又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你是……圣女大人？”

    露安娜笑了笑：“呵呵，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事情我都听说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为你看一下吗？”

    伶有些迟疑地看向她身后的枫华和千骑，见那两人并无反对的意思，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捏着被子：“虽然不知道需要看什么……但是请自便。”

    露安娜双手交握，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能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

    “这是……原来如此，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呢。那么——我该做的事就很清楚明了。”

    听到她这么说，伶明显又开始不安了起来，下意识蜷起来起来，用尾巴围住自己。

    露安娜只是微笑着，用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不要害怕，此时此刻，无论什么样的恶意或者谎言都触碰不到你。接受吧——接受你自己，这样就够了。”

    “可是……”

    她一手撑着床，不断靠近他，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对你的心说谎是很痛苦的事，但是你已经不再需要这么做。”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了伶的脸颊，摩挲着他颊边的肌肤，让他无可逃避地直视着自己。

    “啊……”

    在此刻，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于那双浅淡蓝色的眼眸之中。

    “来，敞开你的心扉，我会接纳你的一切——”

    千骑突然伸出手，将她拉离了伶的身边。

    “喂，你打算做什么！我不管你是圣女还是什么，别想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枫华赶紧站在两人中间：“请不要动手，千骑学长……卡尔德罗尼学姐也是，请问刚才的动作是必要的吗？”

    露安娜没有因为千骑的无礼而有丝毫不满，只是笑了笑：“呵呵，我没有任何下流的念头，只是想疗愈他的心灵而已……不过既然他最重要的伙伴们这样说了，我就照做吧。”

    千骑不爽地啧了一声：“六道，这家伙真的靠谱吗？”

    枫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露安娜很快继续了话题。

    “……各位知道，在车站的异界化过后，京都各地开始出现一种被称为‘拟人者’的异兽吧？”

    枫华点了点头：“拟态成人型混入人类社会，突然引发异界化现象的异兽……即使在更容易发生异界化现象的天户祭时期，也几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露安娜点点头：“似乎是神矢先生在经历过车站的异界化事件后，才变成现在这个状态的……想必你们也听说过，现在学园上下都有类似‘此事件是由他引起’的传言。”

    听着她的话，千骑和枫华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警惕起来。

    “呵呵，不用这么担心。”露安娜安抚地笑了笑，“我无意对此进行问责，只是想来直接同他交谈一下，看能否找到线索解决拟人者事件，改善他现在的异常状态。”

    千骑放松了些：“说的也是，我们是中途才赶过去的，光靠我们的报告估计还不够。”

    露安娜又回头看向有些不安的伶：“不过，实际看了他目前的状况，我现在多了一件该做的事——请把神矢先生交给我们教会吧。”

    千骑一愣：“什么？”

    枫华有些迟疑：“卡尔德罗尼学姐……意思是说，你有办法让神矢同学恢复原状吗？”

    露安娜摇摇头：“我无法保证一定能让他恢复原状，但应该是有这个可能性的。只不过……现在的神矢先生虽然称不上是正常，但就某种意义来说，他变得比‘以前’更健康，我无法判断让他变回之前的状态究竟是不是正确的行为……”

    她看着眼前两人惊讶的表情：“——毕竟他之前的灵魂形状，实在是太过扭曲。”

    枫华捂着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露安娜只是闭上眼，然后又睁开——那双浅蓝色双眸发出了淡淡微光。

    “我能看见灵魂的颜色。为了方便，我自己是如此称呼的——但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呈现那个人本质的东西。”

    枫华想起那个传言：“本质…………原来如此，所以传闻才会说你能看穿他人的谎言。”

    “……拥有如此扭曲色彩的灵魂，我过去也几乎没有见过。”露安娜又看向一旁的伶：“——即使一层层地伪装自己，唯有一个执念完全不变……反过来说，除了这个核心以外，其他东西都是虚假的。”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而这些伪装不仅是为了骗过他人，也是为了骗过他自己……这使他能做到连真正的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即便如此，这样的他仍勉强建立起了一个人的形象，那就是名为神矢伶的人。”

    千骑好半天才消化了她说的那些话：“你说的是神矢？那个又开朗又欠揍，脆弱得要死，但又强得要命，带领我们前进的神矢伶……”

    枫华也难以接受：“你说那样的他，全是伪装出来的……？而且连他自己都被骗过去了——”

    “先不论过去的他是否全是伪装——至少，现在的他没有任何一丝虚伪，非常纯洁无瑕……我能断定，这更接近他最原本的模样。”

    枫华：“————”

    千骑咬着牙：“这怎么可能……”

    露安娜叹着气：“要

    接受现状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即便如此，与其变回之前的状态，或许保持最自然的模样，对神矢先生来说才是最幸福的。”

    她看向枫华和千骑，也透过千骑看着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对你们而言说不定也是如此……”

    千骑别过头，捂住了脸。而枫华张了张嘴，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露安娜再次朝抱膝蜷坐在床上的伶伸出手：“好了，神矢先生，请跟我一起来吧，没有什么好害怕的。现在的你，才是最自然的你……我会接纳你最原本的样貌。”

    伶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双眼睛，也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碍事。”

    一个粉白色的身影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推开了露安娜。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哎呀，你是……”

    是露露伊，她爬到了床上站起来，张开双臂将伶护在身后，和露安娜对视着，眼里满是警惕：“伶不能给你。”

    “哎呀……这是为什么呢？我可是为了神矢先生才想着这么做的。”露安娜朝露露伊慈爱地笑着：“我看得见如何才能疗愈他的心，让他的身心得到安宁。”

    露露伊拼命摇着头：“露露伊才不管，那种事怎样都好，露露伊才不要伶走，枫华和千骑不这么想吗？”

    “露露伊……是啊，我不想看到神矢同学离开。”枫华重重地点头，走到了伶的身边。

    “哈，到头来还得被一个小鬼提醒。”千骑揉了揉脸，也站到了露安娜的对面，“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这是我们迷宫野餐队的队长。”

    “……我很能理解你们的感受。但看现在的状况，你们应该很清楚怎么做才是为了他好吧？况且神矢同学的身体本就不应该参与高强度的战斗——当然，没有人能强迫他到底是什么样子，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希望如何，又想如何选择……”

    见众人的目光回到自己的身上，伶又往后面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进露露伊小小的影子中。

    “我觉得……露安娜学姐说得没错，之前的我……应该比较不自然……”他捂着胸口，喘息着闭上眼：“因为真正的我，就是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胆小鬼……”

    露安娜摇摇头：“人类都是软弱的生物，你不需要感到羞耻。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神的指引。”她再次伸出手，“好了，请来这边……”

    “可是……”伶攥紧了胸口的衣服，鼓起勇气抬头，看着眼前小小女孩的身影，以及挡在自己面前的千骑和枫华，“即便是我这样的人，大家还是愿意把我当成伙伴……关心我，接纳我不同于常人的……扭曲之处。”

    他用尾巴紧紧地环住自己，努力地立起耳朵：“虽然我什么也做不到……但，我想尽可能回应他们……所以……”

    他慢慢地撑着身体，越过露露伊下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因为没什么力气，还踉跄了一下，靠着露露伊的搀扶才站稳。

    他勉强朝她笑了笑，才又转过头看向露安娜：“我不能……去你那边……！”

    露露伊开心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伶！”

    “…………即便处于这种状态，你还是如此重视与伙伴们的羁绊啊。既然这是你本人的意思，那我也只能尊重。”

    她郑重地朝众人鞠躬：“看来是我判断失误，多此一举了呢。”

    枫华有些欣慰，抬手轻柔地摸了摸那对柔软的耳朵：“神矢同学……”

    千骑则无奈地笑了笑，喃喃道：“……是我们输了，千奈。”

    “既然如此，再继续久留未免太不识趣，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失陪了。”

    千骑挑了挑眉：“居然这么干脆地决定离开，还真令人意外，你们搞宗教的不都是会死缠烂打吗？”

    露安娜没有理会千骑的嘲讽，只是笑了笑：“是我多管了不必要的闲事，为表歉意，就让我给各位一点小小建议——现在的神矢先生，他的灵魂……不，或许该说是心？是属于一部分缺失的状态。”

    枫华支着下巴：“心缺失了一部分……？”

    露安娜点点头：“因为心与记忆有着极深的连接，所以他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吧。而且他似乎是靠着灵魂的力量来平衡身体的脆弱，因为缺失了这一部分导致灵魂衰弱，也是他如今如此虚弱的原因。”

    她看着众人：“因此，若能取回他失去的心灵碎片，或许能让他恢复原状……精神也好，身体也好。”

    千骑以拳击掌，充满干劲：“哈，那要做的事情就决定了吧。”

    枫华也点头道：“嗯，虽然过程一定困难重重……但只要有一个具体的方法，就能看得见希望！”

    “另外，还有关于‘拟人者’的事。”露安娜提醒道，“虽然学生会和成年的符合资格者都已经出手应对，但看来它们并非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某个东西的眷属——不对，应该说是‘伴随而来的现象’吧。在没有除去根本的元凶之前，我想这个现象是不会完全结束的。而一切的元凶，恐怕就是——”

    枫华和千骑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在车站时见到的那个“LinoN”。

    枫华说道：“这个元凶……考虑到神矢同学变成这样的时间点，也只有‘她’。”

    看他们心中已有了眉目，露安娜不再多言，向众人告了别：“如果还有什么事的话，我很乐意提供帮助。那么各位，再见。”

    见她已经离开，伶才卸了力气，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往下倒去，还好一直抱着伶的露露伊撑住了他，不至于摔在地上。

    见状，千骑和枫华赶紧围在他身边，查看着他的状况。一时间这个有些破旧的公寓里又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