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烧不着的倒头纸

作品:《我直播卖墓地后爆红了》

    凌晨两点半。

    一辆面包车从永安殡仪馆开出来。

    除了墓园,爷爷留下来的遗产还有一家殡仪馆。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打在前挡风玻璃上。

    蒲黎坐在副驾驶,开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叫陈汉松,蒲黎叫他陈叔。

    陈叔是殡仪馆里专门接送遗体的,跟着蒲黎爷爷干了三十多年,也是看着蒲黎长大的。

    在蒲黎没回永安之前,殡仪馆一直是陈叔在打理。

    车厢里漂浮着淡淡的烟草味,陈叔左手夹着一只茶烟,打着方向盘问蒲黎:“家属把手续都办好了吗?”

    人死如灯灭,眼睛一闭也就过去了,但留给家属的事可不少。

    家属得先让医院开死亡证明,有死亡证明他们才能把遗体拉走,还得抓紧时间,赶在尸体僵硬之前,给逝者净身,穿寿衣。

    “办好了。”蒲黎看了看家属发来的短信,“县医院住院部六楼。”

    “现在条件好了,有电梯轻松多了,以前没有电梯的时候,我们只能把遗体背下来。”接送遗体一般都是两个人,陈叔说,“那时候我就和你爷爷轮流背。”

    现在蒲老头死了,他又和老头的孙子来接遗体。

    陈叔把烟送进嘴里吸了口,吸得太猛咳嗽了两声。

    蒲黎皱眉:“您身体不好,少抽。”

    陈叔前年查出来肺癌早期,切了一个肺叶,每天还是一杆烟不离手。

    “我这是茶烟,很健康的。”陈叔摆手,不以为意,“用墓园里种的小叶茶卷的,不伤身体。”

    蒲黎:“也少抽。”

    “你啊,跟你爷爷一样。”陈叔笑了声,还是把烟掐了。

    蒲黎是捡来的。

    放在一个竹背篓里被扔在殡仪馆门口,那时候办个收养手续还没这么麻烦,正好蒲老头也没结婚。

    ——五十多了,还干这一行,谁愿意跟他结婚。

    于是老头就这么把蒲黎养了。

    “谁养的像谁。”陈叔说,“只是脾气没你爷爷臭。”

    永安殡仪馆坐落在永安山的山麓,从殡仪馆到县道的这段路是水泥路,时间旧了,路面变得坑坑洼洼。

    陈叔注意着路况问:“你爷爷走了,你真的打算守着这个墓园?”

    蒲老头走的时候蒲黎大学还没毕业,老头子放心不下的除了这个殡仪馆,就是后山那片墓园。

    殡仪馆倒是不愁,隔三岔五都有人死。

    但以前的人讲究死后留全尸,觉得人火花了就不能投胎,所以那时候基本都是土葬,殡仪馆主要是接一些丧仪生意。

    现在观念变了,国家也倡导节约土地,火化遗体,火化了完一把骨灰放哪里都可以,墓地也卖不出去了。

    后山那三千个来个墓地,三十多年了,卖了还没三百个。

    蒲老头是在殡仪馆走的,一辈子送了很多人上路,轮到他自己死倒没几个人来送。

    老头走得很祥和,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蒲黎想办法把后山的墓地卖出去。

    “要我说,你爷爷也是异想天开,三千个墓地得卖多少年?”

    陈叔算了笔帐:“跟你爷爷一样,一年卖十来个,一百年你也卖不完。”

    而且蒲黎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就该坐在大城市的写字楼里敲电脑,回来干殡仪卖墓地算怎么个事。

    不是说干这行不好,是他太年轻了,以后连媳妇都不好找,这蒲老头不是在耽误人么。

    男人絮絮叨叨,不管话中不中听,却也是真心为蒲黎好。

    以前爷爷外出做法事,他都是去陈叔家里吃饭,陈汉松把他当半个儿子看。

    蒲黎喊他:“陈叔,我今天卖了两块墓地。”

    陈叔:“?”

    “梦里卖的?”

    白天都没人来过墓园。

    “……直播卖的。”蒲黎说,“现在流行网购,我可以通过直播带货。”

    陈叔:“网购我知道。”

    快递车每天都从他们家门前过,但是墓地也能上网购???

    真是活久见了。

    蒲黎把今天的直播成果给他看。

    看到小黄车的数据,陈叔惊奇不已,这孩子还真没骗他。

    蒲黎说:“用不着几年,后山的墓地就都能卖出去。”

    陈叔感叹:“那你比你爷爷有本事。”

    原本不赞同蒲黎要守着这个墓园的陈叔,看到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好再多劝。只要他在一天,就多帮衬一天。

    半个小时后,面包车开进县医院停车场。

    陈叔跟保安交涉了一下,让他们的车停在住院大楼的出入口

    雨太大了,有个遮挡的地方不会淋湿遗体。

    下车后,蒲黎和陈叔坐电梯上六楼,在走廊里他们就能听到病房里传出来的哭声。

    走到病房门口,蒲黎敲了三下门:“你好,我们是永安故园殡仪馆的,接到电话过来接遗体。”

    过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笑看人生一眼就认出了门外站着的青年,他满脸震愕,说话都结巴:“你、你是主播?”

    刚刚在直播间跟他连麦的主播?

    蒲黎也认出了对方:“是我,二老的遗体都在里面吗?”

    陈叔看着二人疑惑道:“你们认识啊?”

    “认识,当然认识。”突然有人咬牙切齿地说,“就是他把我爸妈咒死的!”

    “我爸妈本来活得好好的,就是因为你咒他们,他们才死了!”

    “你给我爸妈偿命!”

    笑看人生的弟弟一下扑过来。

    痛失双亲让他回来失去了理智,抡起拳头就朝蒲黎砸过去。

    蒲黎一动不动,倒是陈叔被吓一跳,赶忙把蒲黎拉到一边:“干什么?怎么还打人呢!是你们打的电话来接遗体吗?还接不接,不接我们就走了。”

    “高志明!”

    笑看人生大吼一声,拽着弟弟的胳膊把对方拽回来,怒斥道:“爸妈都走了,你在闹什么?!”

    弟弟说:“让他给爸妈偿命!”

    蒲黎问:“二老是疾病去世,又不是我害死的,为什么要我偿命?”

    “怎么不是你害死的?”

    笑看人生弟弟满目愤恨地盯着他:“我爸妈昨天一整天精神都很好,我爸晚上还吃了一碗粉,是你在直播间说我大哥的房子有问题,说我爸妈活不久了,不是你咒死我爸妈的吗?!”

    老爷子睡觉之前还跟他们有说有笑的,到了起夜的时间,他再去叫就怎么叫都叫不醒了,等医生过来检查,才说老爷子已经走了好一儿了。

    二位老人住在一个病房,听到老爷子走了,老太太受不了打击,抢救无效也跟着去了。

    面对对方的诘问,蒲黎叹了口气,只说了四个字:“回光返照。”

    人死之前短暂地精神突然变好。

    看起来是病情好转,实际上已经油尽灯枯,大限将至。

    蒲黎抬眼看向他:“至少你父母没有饿着上路。”

    “回光返照……”

    “怎么会是回光返照?”笑看人生弟弟倒退几步,整个人卸了气一样瘫坐在地上,“明明、明天昨天都还好好的……”

    回光返照给了逝者时间和家人相处,了却生前遗愿。

    可对他们的家人来说,却非常残忍。</

    p>其实笑看人生的弟弟也知道父母的死跟蒲黎没有关系。

    要是一两句诅咒就能把人害死,那世界上的人早就死绝了。

    他只是不敢相信,仅仅一夜之间,为什么父母就都撒手人寰了。

    双亲同时离世,即便是在医院这种每天都要上演生死离别的地方,也是十分罕见的事。

    “大师……”笑看人生心有疑惑,“我想问一个问题。”

    两位老人的遗体就摆在病床上,笑看人生看了又看,也还是接受不了。

    蒲黎:“你说。”

    笑看人生问:“我爸妈……是因为我买的那套房子死的吗?”

    “是,也不是。”蒲黎说,“房子只会影响人的气运,并不能直接害人,你弟弟之前也在直播间说过,你爸妈以前就有高血压和心脏病,这套房子只是加速了二老的病情发作。”

    “包括你朋友的母亲,应该之前就脑梗过?”

    “是。”笑看人生说,“他妈以前中过风。”

    所以他朋友应该也没想到房子有问题。

    蒲黎说:“气运耗竭,身体自然也就挡不住灾祸病痛了。”

    笑看人生垂下头:“我知道了……”

    “是我,间接害死了我爸妈。”

    早知道会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贪便宜买下这套房子。

    当时他欢天喜地把爸妈接过来,想着一家人终于能享受天伦之乐了,那时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后悔。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也没有后悔药。

    他缓缓回过头,望着病床上的遗体,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都怪我,都怪我……”笑看人生抬起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心里的内疚与自责,“我买这套房子干什么啊!”

    “儿子不孝,没让你们享到几天清福,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们……”

    笑看人生的弟弟也坐在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泣不成声:“爸,妈……”

    陈叔干这一行快三十年了,饶是他这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老师傅,看到这种场景也还是会动容,他过去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让你爸妈走吧,别耽误老人家上路。”

    人已经死了,身后事更重要。

    病房是医活人的地方,遗体不宜放太久,拖得越久,死者越难安心上路。

    兄弟俩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蒲黎开始走流程:“麻烦出示一下老人家的死亡证明,还有家属的身份证。”

    “这里,都在这里。”笑看人生递上证件。

    蒲黎核对完遗体身份,问:“倒头纸烧了吗?”

    “倒头纸?”笑看人生没听说过,摇头道,“没有。”

    “就是买路钱。”蒲黎解释,“人死后去往地府要走黄泉路,没有买路钱如何上路?”

    “你们谁跟我下楼烧倒头纸?”

    笑看人生的弟弟正配合着陈叔给二老穿寿衣,笑看人生说:“我去。”

    下了楼,蒲黎先去面包车上拿纸钱和火盆。

    有些家属不懂丧葬流程,有些事发突然,家属什么都来不及准备,所以这些东西他们也都会在车上备一份。

    “大师,烧不着啊。”

    笑看人生跪在医院门口的十字路上,浑身湿透。

    雨势比蒲黎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小了不少,但一直刮风,纸钱好不容易被点燃了,风一吹就灭了。

    反反复复好几次。

    笑看人生心里不太安宁:“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蒲黎撑着伞,看着明明灭灭的火盆,叹息说:“冥供不受,魂恋阳间。”

    “你爸妈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