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深渊
作品:《距服务区2km》 走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李欣已经记不清自己停歇过几次。每次都说“再歇五分钟”,每次都是孙芬芬先站起来拍裤子上的雪。
重置完成,面包和水回来了。但也被她们消耗完了。
等于白走了一天一夜。
众人瘫在车里,孙芬芬叹气:“我情愿饿死,也绝不累死。”
“冷静。”周静说,“我们从长计议。”
“你说吧,我听你的。”马晓禾说。
孙芬芬怼了一声:“应声虫。”
马晓禾随即低下头,不再说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苗苗说,声音沉沉的,“我们永远走不出这里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马晓禾把脸转向窗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孙芬芬无奈地靠向靠背,甩了甩一头破浪长发。李欣吹了吹掉落在前额的发丝,丧气地拢了拢利落短发。
车外又刮起一阵急促的风,可他们未察觉。
“姑娘们,我们不能认输。”周静说。
她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响了一下,随后被沉默吞掉,没有人接话。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阳光明媚。
她们将仅有的食物分成五份,又将车上的落雪和霜冻收集起来,用丝巾一层层过滤。
要解决燃油问题,只能推车。虽然慢,但能使油量恢复,加速循环。
推车的时候,一辆货车从身边奔驰而过,众人望着货车绝尘的方向。
雪停了,高速开放。她们再次拦车,但没有一辆停下。
“没有用的,我们出不去了。”苗苗低声说。
李欣看了她一眼,脱下羽绒服丢给孙芬芬:“以后给你穿了。”
周静一把拽住向前走的李欣:“你想做什么?”
李欣嘴角露出帅气的微笑:“我来拿命赌一赌,看看我们眼前的到底是什么?”
“不行。”马晓禾也拽住了她。
“我们总要试一试。”李欣说,“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
她挣开马晓禾和周静的拉扯,抬头看向远处驶来的货车,猛地冲出去。
她跑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孙芬芬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货车的前灯越来越近,她看见司机,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嘴张开了,方向盘朝一边打了一下。
没有撞击,没有疼痛。
她穿了过去。
身体像穿过一层浓雾,雾气满是灰烬味、温温的。她站在路中间,货车已经从她身上驶过,尾灯在几十米外缩成两个红点。
李欣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在,她掐了一下手背。
疼!
她的腿软了,蹲了下去,两只手撑着地面。她喘了几口气,每口气都是冰的。
孙芬芬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李欣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的更哑、更颤。
众人由悲伤转为惊愕,围了上去。
李欣也不停地捏着自己的手臂和脸,真的像做了梦一般。
“我去,怎么回事?我明明看见那个司机一脸震惊地看着,还试图打方向盘,而我却没事。”李欣说。
“难道我们看到的都是幻影?”孙芬芬眉毛紧皱。
“不是,绝不是幻影。”李欣摇头,“那车是撞了过来,我敢肯定。”
周静看向四周:“那就奇怪了。”
“我们出不去了,一辈子出不去了。”苗苗喃喃自语,向前走去。
马晓禾想追,周静拉住她:“让她冷静冷静。”
四人推了一天,才推了五公里。路面上的积雪白天化、夜里冻,一层冰碴子,车轮每转一圈都打滑。正好推到了那颗歪脖子树底下时,油终于恢复了一些。
孙芬芬将水过滤好,苗苗没接,一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发呆。
李欣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苗苗喊了一声“别闹了”。她抬头,看见苗苗站在护栏边上,左右张望,身后没有人。
苗苗转身,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护栏边缘的碎石上。
那棵树的枝丫就在她头顶,弯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的脸被枝叶扫过,身子往后仰,一脚踩空,人就不见了。
车内众人见状,慌忙下车,李欣顺手抄起藏在车内防身用的电棍。马晓禾快速出手拉住苗苗,李欣拿着电棍梦猛挥,打断了许多枝叶。
“救我!”苗苗大叫。
马晓禾第一个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攥住苗苗的手腕。孙芬芬第二个,从侧面拉住苗苗的胳膊。周静蹲下来,抓住苗苗的另一只手。
苗苗在最下面,马晓禾、周静和孙芬芬连成一条线,周静和马晓禾紧抓着护栏的铁栏杆。
“别松手!”周静大喊。
李欣看见苗苗的手被马晓禾攥着,马晓禾的手臂被拉直了,关节发出声响。孙芬芬咬着牙,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欣还在打树。树枝断了三四根,断口渗出黏稠的、暗色的汁液,蹭在她的手背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人链。
苗苗的身体已经悬空了,双腿乱蹬,可找不到支撑点。
马晓禾、孙芬芬和周静紧紧抓住高速围栏。周静抓着的护栏栏杆,被三个人的体重和坡下的那股力量拽着,慢慢地朝外侧倾斜。
李欣回头看了一眼,孙芬芬正低头盯着那根被拽弯的护栏管,手上的青筋绷出来了。
“我的手!”苗苗喊了一声。
马晓禾的手颤抖着,铁杆上滑了一下。她拼命攥着,指甲掐进苗苗的手背,掐出了血印。
力道太大,三人拉不住。马晓禾便想跨越护栏去救苗苗。
马晓禾的脚跨过了护栏,但她没有继续往下探。她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护栏下面,然后退了回来。
李欣低头看,护栏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抓住苗苗的手越来越松,苗苗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暗淡。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什么。没有人听清,随后自己松开了手。
滑下去了。
随着苗苗的消失,厉风渐渐地停止。漆黑的夜,四人坐在围栏旁,也不敢下去探寻,低垂着头,沮丧极了。
她们在围栏旁边坐了很久。没有人说“回去吧”,也没有人说“再等等”。
后来是周静先站起来:“回车上。”
没有人反对。
车门关上,车厢里闷闷的,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孙芬芬在后排挨着车门坐了一会儿,又挪到中间。李欣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护板。
马晓禾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没哭出声。
没有人睡着,但也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们醒来。
日出照常,一切未变。
四人站在苗苗消失的方向,看见坡下的雪地里,一个类似苗苗的身影。
除了她,那片雪地里空无一物。
苗苗就像走入了一幅画,那画里不再有食物和水。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们好像听见了一声呼喊。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孙芬芬最先转过头,看着其他人:“你们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四人不忍心再看,回到车里,发现昨天推车恢复的油,再一次清零。
李欣下车,愤恨地一脚踢向车轮。
食物和水越来越少,面对如此艰难的处境,众人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马晓禾下车,把那些打落的枝叶一根一根捡起来,摆成一排,又继续搜集地上已粘上泥垢的污雪。
“小禾,别再徒劳了。
”孙芬芬说道。
马晓禾自顾收集积雪:“我想回家,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等着我。”
孙芬芬忽然转头看向高速路外,脸色变了。她嘴唇抖了两下,呜咽哭泣起来。
李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苗苗趴在雪地上,徒手吃血。
周静落了泪,随即强打起精神说:“我们开始推车,生出来油我们就启动,即使明天归零,我们也可以快些完成重置。”
“晚上我们就用这些木柴生火,说不定能喝口开水。”李欣说,马晓禾点头。
“或许我们还能开个篝火晚会呢。”孙芬芬强打起精神,自己却没笑。
“你就想着玩。”李欣怼她。
孙芬芬也回怼:“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第一天推完车停下来的时候,孙芬芬从后备箱翻出半袋饼干,走到护栏边上,朝坡下那片雪地扬了扬手。
饼干飞出去,落在护栏外一米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弹回高速路面上,碎成几块。
孙芬芬蹲下去把碎饼干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口袋。
"没投过去。"她说。
第二天,她们换了别的东西。
马晓禾扔了一颗糖,弹了回来。孙芬芬试了一块巧克力,弹回来了。李欣掰碎饼干,一块一块丢,每一块都在同一个位置被弹回来,堆在路肩上。
周静走过去,把那排饼干块扫进手心,包好,放回后备箱。
"留着吧。"她说,"我们自己也要吃。"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朝坡下看了一眼。苗苗还在雪地里走。走到底,折回来,再走到底。
第三天,没有人再投食物。
但李欣推车休息时走到护栏边,手里攥着一块面包。她没有扔,只是攥着,攥了很久,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回口袋。
那天苗苗走得比前一天慢。她的轮廓在远处一点一点挪动,经过同一个路牌,折返,再经过同一个路牌,折返的时间比昨天多了一倍。
她们隔着屏障看对面的苗苗时,偶尔会透过屏障听见碎片杂音,夹杂类似树枝摩擦的声响;雪地上苗苗走过的轨迹,和这边高速循环路线完全对应。
第四天,
雪太大了。
推车的时候所有人都裹紧了外套,风拍着雪打在脸上像刀割。
孙芬芬推着车尾,推几步就朝坡下看一眼。
她停下来。
"我看不见了。"她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李欣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孙芬芬又说了一遍,提高了声音:"我看不见她了。"
四个人都停了下来,站在车后面,朝同一个方向看。
雪把一切都盖成白的,坡下那片雪地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苗苗的轮廓不在了。
"可能是雪太大了。"马晓禾的声音没有底气。
没有人接话。她们重新开始推车,推了很远很远,谁也没再回头看。
第五天,天放晴了。
雪停了,阳光把高速路面上的冰晒成一层薄薄的水光。孙芬芬站在护栏边上,没有推车,就那么站着。
其他人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催她。
过了很久,孙芬芬说了一句:"她不动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李欣听见了,停下用力。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两只手重新撑在车尾上,等了大概三秒,说:"继续推。"
那天晚上,李欣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身,从车窗往外看。她想起苗苗说的那句话:“这树有问题。”
她掏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树的轮廓。
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1。
苗苗是第一个。
那棵歪脖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影子,比白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