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争土

作品:《距服务区2km

    每棵树都不一样,这是李欣试了几棵树之后的结论。

    有的让取土,只要不让碰树根。有的根本不许她们接近,比如这棵大树。

    几日后,那棵大树,甚至不许她们看它。她们只要看一眼,它的枯枝就会猛地张开,像一只竖起毛的狮子,好似要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周静随着李欣的目光看去:“还想试?”

    “它不欺软怕硬。”李欣回答,“我偏要碰碰这硬骨头。”

    “我也想。”马晓禾扶着铁锹立在她身后。

    孙芬芬盘起长发:“我也不信邪!”

    四人带着工具走向那棵大树,刚跨过护栏,枯枝便抽在她们脚边,好似在警告“如果再走一步,就不客气了”。

    四人不挡,也不和大树缠斗。枯枝接着抽在抓着工具的手上。四人仍往前迈步。接着树枝打在她们的脸上,她们便闭上眼睛,却没停住脚步,走到树下。

    马晓禾轻轻铲去表面的灰白土,挖了两锹,便挖到松软肥沃的好土。

    李欣盯着树:“它未动。”

    马晓禾小心翼翼地挖,不敢碰到树根。挖了一筐,灰色的根系便裸露出土,细细长长的,似绳子一般。

    繁茂的根须,遇到空气和阳光,往后缩了缩,退回土里。

    “继续,还是……”马晓禾轻声问,有些许紧张。

    “继续!”李欣回答。

    忽然,一阵疾风骤起,树冠猛地摇摆,好似人故意在甩头发。

    四人盯着树冠,马晓禾轻轻触碰根系。

    头上的树枝像扬起的手,朝马晓禾抽去。李欣举起电棍去挡,干枯的树枝变软,似柳条,缠在电棍上。

    马晓禾提前铁锹猛铲根系,一些根须被铲烂。

    整棵树变得扭曲,树冠弯下腰,蜷缩着,好似病痛中的人。

    屏障上水波纹一道接着一道,波浪越来越大,好似大海里的海啸。

    树冠忽然静止,几个枯叶摇摆。

    瞬间,两条粗树枝弯下,缠住李欣和马晓禾。

    周静抬起铁锹继续铲树根,树晃动得更厉害。树枝卷着李欣和马晓禾在空中摇摆。

    “锯他!”李欣大叫。

    孙芬芬提起电锯,沿着大树的底部锯。

    树像卸了气一般,枝丫忽然松了,李欣和马晓禾被甩在了地上。

    此时,天色乌云密布,陷入一片昏暗。

    急促的风呼啸而过,高速两旁的树,疯狂摇晃。那些枯枝变得柔软细长,纷纷朝着她们四人袭来。

    脚下的土地开始晃动,高速护坡变得越来越深,好似苗苗和那对夫妻滑下去的那日。

    “快跑!”周静大喊。

    她一手拉起李欣,以护坡为支点,撑着铁锹跳到护坡上,向上攀爬。

    马晓禾紧跟着起身,将铁锹伸过去。孙芬芬抓住铁锹头,两人奋力,跳过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趴在护坡上。

    坡底巨大的力道,似乎拉住了他们的腿,又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们吸进深渊。

    爬上高速护栏的李欣和周静接着转身,将手里的电棍和铁锹递下去。

    而刚才被锯的那棵树,像被砍了一刀的野兽,虽扭曲,却更加疯狂,所有枯枝朝她们袭来。

    李欣大喊:“电锯给我!”

    大风吹得孙芬芬难以抬头,她将脸贴在护坡的石头上,艰难地抬起胳膊,将电锯递了出去。

    忽然几条枯枝猛地抽打孙芬芬的身体,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仍是举着电锯,不肯松手。

    李欣闭着眼睛,半个身子探出高速护栏,五根手指贴着护坡,离电锯只有半个手掌。

    周静拉着马晓禾,朝孙芬芬身边靠近。马晓禾伸出手,枯枝拍打着她的手指。

    马晓禾闭着眼睛喊:“芬芬,抓住我!”

    孙芬芬眼睛睁开一条缝,除了狂风和满天飞舞的枝条,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手向前摸索着,碰到了马晓禾的手指,两只手紧紧地握住。

    李欣身子又往下探,抓住了电锯。孙芬芬空出了手,和马晓禾一起抓住铁锹。

    李欣松开电棍,双手举起电锯,打开开关,朝着飞来的枯枝锯下去。

    枯枝如柳絮般,洋洋洒洒地落下,打在李欣的脸上。

    那棵大树的树干,猛地颤抖,枯枝乱挥了一会儿,便缩了回去。

    李欣丢下电锯,和周静一起将孙芬芬和马晓禾拉了上来。

    四人跌坐在高速路边。

    乌云散去,恢复晴朗。风止,树静。

    如果不是看到大树底部的锯痕,李欣以为刚刚的经历是一场梦。

    李欣和周静脸上被树枝抽红抽肿,马晓禾和孙芬芬手指抠出来血,背上也一片红肿。

    回到车里,孙芬芬仔细为大家检查,确定只是些皮肉伤才松了一口气。

    周静看着这些树:“看样子,它们还不许我们反抗。”

    李欣看向树根,又看向恢复成原样的屏障,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只有战胜这些树,才能走出循环。

    四人把挖来的土带回大棚里,替换掉原来那些灰白的硬土。

    深褐色的土壤填进去,把种子重新种下,马晓禾又用收集的雪水进行浇灌。忙完大家早已一头大汗。

    她们看着棚,不舍得离去休息,都想看着这些土,怕希望再一次消失。

    "这土是我们亲手挖出来的。"李欣说,"按规则,它不会消失。"

    第二天一早,四人钻进大棚,谁都没动。

    重置结束,棚里的土,深褐色的,满满当当,没有消失。

    马晓禾连忙蹲下,扒开那些土,种子也还在。

    孙芬芬松了一口气。

    "期盼着它们快些发芽。"她声音有点抖,"这样才是真的活了。"

    马晓禾说:“可这些土远远不够。”

    李欣看着那捧土,又看了看那棵大树:"今天继续挖,每天都挖,它在躲我们,证明它也在怕。”

    “先不碰根?”马晓禾问。

    李欣却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她们没有再挖其他树,只是盯着这课大树挖。

    四人顶着挂着彩的脸,坚持不懈地挖土,那颗大树的树冠弯了些。

    第一天,她们挖了半天的土,便看见了树根,她们却没有碰,提前收工。

    第二天,树根深了,树带来的土也多了。她们多挖了

    一个小时,挖到了树根,仍没有碰。

    土越取越多,大树的树根就越陷越深,而它枝冠也越来越无力。

    挖回来的土堆在路边,越堆越多,她们建了两个蔬菜大棚,便将土堆到护坡上。

    孙芬芬在取土的时候,发现土里埋着半截衣袖,灰色的,毛呢料,像个外套的袖子。

    她和马晓禾没有声张,默默把那半截袖子用铁锹挑到一边,继续取土。

    她俩心里知道:这棵树底的土,或许就是歪脖子树从雪地里取来的,而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下,不只是青青麦田。

    第二日,那个半截衣袖消失了,她们没有碰过的东西,不会留存。

    而后来,无论遇到什么,只要她们不想再见,便扔到一边,第二天便会重置,恢复至原样。

    挖到第四天的时候,周静发现树根缩得比以前更深了。

    挖到第五天,又挖到了树根,李欣像是故意逗它,举起铁锹便要铲下。

    大树突然猛摇树冠,像是在说“不要”。

    李欣抬头看着它:“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大树突然不动了。

    李欣说:“我们不再挖你的根,你也别再拦我们取土,更不许把我们拖进雪地。”

    四个人站在树下,谁也没动。

    风停了,树也停了。

    李欣手里的铁锹一直举着,没有放下,但也没有落下。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棵树的树冠慢慢垂下来,垂到李欣齐肩的高度,停住了。

    孙芬芬转头瞧了一眼:“它有信誉吗?”

    “我相信有。”李欣肯定地回答,“不妨先信一次。”

    四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铁锹还插在土里,电锯放在脚边。

    李欣先松开了握着铁锹的手,退了一步,然后周静、马晓禾、孙芬芬也退了一步。

    “这就完了?”芬芬问。

    李欣看着那棵垂着树冠的树:“完了。”

    芬芬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树根旁边的土。土是湿的,温的,树根没有再缩。

    “那明天还来吗?”

    李欣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又看了一会儿高速两边其他的树:“来。不来的话,它就不怕我们了。”

    他们将取回来的土,垫在护坡上,垫得很厚,一块块,像山间的梯田。

    重置再次来临,“梯田”全部留存。

    深褐色的土壤上,蒙着白白雪花,美得像一幅画。待到春暖,她们撒下种子,这里必定是绿油油的一片。

    李欣站在大棚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用完的树根土。

    她低头看土,土里有细碎的树根,白白的,她伸手剥开,那些树根瞬间变成了灰色,化在土里。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向远处,雪地上的影子还在。没有靠近,也没有消失。

    李欣说:"它们没有放弃,我们也不能放弃。"

    周静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两个蔬菜大棚:"高速上不止一棵树,目前完全战胜它们,有些难。"

    “那就一棵一棵来。”

    这是李欣的答案。

    她看着远处那一棵棵树,树在风里轻轻地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