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来人了

作品:《距服务区2km

    “爱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马晓禾嘴里哼着歌,将前一天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撒下。嫩绿的生菜,已有巴掌大。过不了几天,餐桌上便可以添上一盘蔬菜。

    突然听到哭声,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屏保上的照片,猛地摇了摇头,可那声音还在。

    她走出大棚:“有孩子!”

    晒被子的孙芬芬看向马晓禾,摊了摊手。正在研究电能存储的李欣抬起头,眼中有着茫然。

    “救命!”

    又一声。

    一直盯着树的周静说:“我听到了。”

    风里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人喊了很久,声音哑了。

    李欣放下螺丝刀;孙芬芬也站起来了。

    “救命!”

    这声更清晰了,李欣和孙芬芬都听到了。

    “上车。”李欣喊。

    周静快速发动车子,循着声音的方向开。她开的很慢,车内其他三人都紧紧盯着路两旁,不放过任何一棵树的缝隙。

    “在那!”李欣手指着前头。

    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赤着脚在高速上奔跑,脚趾头冻得通红。她穿着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羽绒服,是刚过完年的喜庆味道。

    她看见李欣,先愣了一下,接着哭喊。

    “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

    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前面。李欣向前看,只看到远远有一辆红色轿车,打着双闪,看不清。

    马晓禾下车将女孩抱上车,安抚住她,问出了她叫珊珊。

    珊珊的手指冰凉,嘴唇在抖,但她说话很清楚:“我爸头破了,我叫不醒他。”

    周静大概开了一公里,到了。

    车停在高速路边,驾驶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消瘦中年男子卡在安全带里,额头有血,已经凝固了。

    孙芬芬伸手摸他的颈侧:“还有脉,快。”

    四个人合力把他从车里弄出来。刘柯的额头有一道口子,石头砸穿了挡风玻璃,砸在了他的头上。

    人被平放在地上,李欣和周静先退开,马晓禾轻轻扶住珊珊的肩膀:“阿姨要救你爸爸。”

    她想拉起珊珊,可珊珊不肯起身,紧紧攥着爸爸的手指,不说话。

    “算了。”李欣说。

    孙芬芬侧耳听他的心脏情况,确定正常,又仔细查看伤口,不深,只是人晕了。

    酒精涂在伤口上,刘柯皱着眉动了动,眼皮抬了抬,却没有睁开。

    孙芬芬将药涂在伤口上,剪了纱布将伤口贴住。

    过了好一会儿,刘柯才睁开眼,开口就叫:“珊珊?”

    珊珊抓着他的手:“爸,我在这儿呢。”

    李欣和周静见人没事,便起身巡查车的状况。周静绕到车前蹲下,手掌贴着地面,沿着轮胎拖出的黑印往后走。

    “阿姨小心!”珊珊大叫。

    周静回眸冲她笑,珊珊见她穿越车流直走过去,瞪着大眼睛,像看到了科幻片。

    周静走了几十米,走到快车道上,站在车突然转向的地方:“石头从这个方向来。”

    李欣看向对面高速路,车辆有序行驶,她翻越中间绿化带,走到对面高速路旁。

    除了树,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仍坚不可摧,并无其他可疑。

    李欣返回车里,拿起落在挡风玻璃后的石头在手里颠了颠,很重。这力道,人没事,已是万幸。

    “这石头是外面的。”周静说,“密度松软的红石,高速路上没有。”

    “石头不是人,它是怎么进来的?”马晓禾问。

    李欣点头:“好问题。”

    她看向树,树未动。

    李欣围着车继续查看每一个细节,走到车尾,听见后座箱子里有动静。

    声音很小,微微的,像是什么活物。

    她打开后备箱,里面堆满了年货。两个盖着毯子、扎了透气孔的纸箱放在最上面,底下垫着碎布。

    她打开一只箱子,里面缩着两只鹅黄色的小鸡仔,毛茸茸的脑袋,看见光往后缩了缩;另一箱子里是一只灰色的小鸭子。

    马晓禾问:“你们带活物上高速?”

    刘柯抚了抚女儿的头顶:“珊珊喜欢,要带回城里养,我妈抓了两只鸡仔,又塞了一只小鸭子,说凑个伴。”

    珊珊走过去,将小鸡仔端出来,放在地上:“很可爱的。”

    马晓禾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只小鸡的背,手指顿了一下,很快缩回来,眼中瞬间溢出眼泪。

    李欣拍了拍她的背。马晓禾眨了眨眼睛,傻笑一下,走到栏杆边,背对着众人。她偷偷拿出手机,一张张翻看里头孩子的照片。滑动手机的指头越来越快,突然又摁灭了屏幕。

    孙芬芬凑过来,蹲在那儿看:“它们还活着!”

    珊珊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当然,有食物有空气,它们就会活。”

    李欣转头看了珊珊一眼。马晓禾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高速外面的雪地。

    有食物有空气,动物都能活,何况人,更要活下去。

    一阵冷风吹过,小鸡仔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端到我们车上去吧,这里太冷了。”孙芬芬端起小鸡仔上了她们的车。

    珊珊也跟了过去,两人坐在后排,盯着小鸡看,像看到了希望。

    还好,刘柯的车只是挡风玻璃坏了,还能动,顺利开到了木屋。

    天色渐黑,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冷意。

    刘柯靠坐在大棚边的凳子上,额头贴着纱布,珊珊挨着他坐着。

    “外面全白了。”他告诉四人。

    她们很难想象,外面白成了什么样。马晓禾眼中更暗淡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往申城的方向。

    刘柯是苏城人,年前回老家过年,遇上大雪封路,在家里多待了几天。雪停解封后他连夜出发,结果进了这条“永远开不到头”的路。

    “我从昨天晚上八点开始开,开到刚才,一直未停。路牌我数过了,新沂服务区那块,我路过了九次。导航一直在转圈,手机也没信号。我停下来了,想看看路牌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结果什么也没看见。我放了歌,却总是那一首在循环。”他说。

    “突然对面飞来一块石头,砸在我这儿。”他指指额

    头,“我当时只感觉眼前一黑,可脚下还在踩刹车,凭着感觉,我将车停稳了。”

    周静问:“外面的雪停了没有?”

    刘柯沉默了一会儿:“只停了两天。我出发的时候,天气预报说还要下。”

    他握着珊珊的手:“我本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去,毕竟还有工作等着。和我想法相同的人很多,高速很快堵住了。”

    李欣认真地听,问:“那你还记得怎么到这里的吗?”

    刘柯摇了摇头:“车很多,很堵。我随着车流,只觉得越开越快,越开越顺,直到本该到苏城的时间,我还在高速上,我才发现出了问题。可那时,我身边仍有好多车,可我却开不到头了。”

    “那申城下雪了吗?”马晓禾急着问。

    刘柯点了点头:“全国都下了。”

    马晓禾的脸瞬间垮了,孙芬芬安慰她:“别担心,孩子会没事的。”

    天色晚了,她们分给了刘柯和珊珊一些面包和饼干,并嘱咐他们当天吃完,刘柯没有问为什么。刘柯分给她们从老家带的咸肉,配上大米和生菜,马晓禾煮了一餐美味的菜饭,邀请刘柯和珊珊一起吃。

    饭后,四人和珊珊把鸡鸭箱子搬到大棚里。孙芬芬给了它们一些碎饼干和碎面包,又倒了一碗水。

    小鸡仔啄了两下,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又低下头去啄。

    珊珊蹲在棚子里,问她爸:“它们会冷吗?”

    刘柯说:“不会。”

    但他自己也说不准,这里和外面是不是一样。

    孙芬芬在旁边说:“这算是最温暖的地方了,明天再看能不能给它们弄个好点的窝。”

    夜里,木屋里的光伏灯亮着。

    珊珊裹着孙芬芬的羽绒服坐在床沿,马晓禾递过去一颗巧克力,珊珊摆了摆手:“我妈说,睡觉前不可以吃糖果。”

    马晓禾挑眉,点头表示赞同。

    周静从外面进来,打了个寒颤,将自己的车钥匙丢给刘柯:“我看过了,你的车太冷,睡我们的吧。”

    刘柯看着手里的钥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珊珊。

    马晓禾蹲在她面前,用温水给她洗又红又痒的脚。

    “珊珊和我们住木屋,放心。”孙芬芬找来冻伤膏给珊珊擦涂。

    “谢谢。”刘柯真诚地道谢。

    刘柯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问李欣:“你们到这里多久了?”

    李欣说:“不算太久。”

    刘柯沉默了一下:“珊珊的那几只鸡鸭……如果能养的话,你们留着吧。”

    李欣看着他:“你们呢?”

    刘柯低头看了看已经快睡着的珊珊:“我想我们也会留下来。”

    李欣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大棚的方向,那里面的菜芽在光伏灯下很绿。她又看向刘柯,他攥着女儿手,微微地颤抖。

    她说:“明天先把你和珊珊的木屋搭好。”

    夜里,她没有睡着,翻了个身,从门缝往外看,那根垂着的树冠在月光里投下了一道黑影。

    她看着那道黑影,觉得它比白天的时候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