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树的惩罚

作品:《距服务区2km

    淅淅沥沥,一场春雨,半夜袭来,雨水沿着高速往下流。

    刘柯车的挡风玻璃坏了,雨水灌入车里,他的车变成了大水缸。

    半夜,他听见雨声,连忙爬起,外套顾不得穿,拿起手电筒冲出去,打开后备箱,根本来不及确认,将后备箱的食物,一袋一袋运到木屋。

    雨水沿着木板间的缝隙流进去,又沿着木头往下流。

    脚下全是水,铺着的树枝被泡透,刘柯又找来木块,将大米和面粉垫起。忙了很久,他累得要命,躺在床上便睡了。

    第二天,他睁开眼睛,看见珊珊好奇的眼睛,从缝隙往外看。

    雨越来越大……

    这时有敲门声,他起身开门。

    马晓禾端着一碗粥和面包立在门口:“就这么些粥了,每人一碗。”

    刘柯刚想开口道谢,马晓禾摆了摆手,和珊珊打了个招呼。

    刘柯看向自己码在屋内的大米和面粉,又看了看手里的粥。他想开口,却未发出声音。

    ——

    马晓禾回去的时候,李欣问她:“他给了什么?”

    马晓禾摇头。

    李欣转头看向路边的歪脖子树,她在心里划掉了那个“最后一次”。

    而高速外,却飘起了大雪,大雪继续积压在麦田上,也不知雪下的麦子,是否还活着。

    第二天,雨还一直下,又刮起了风。

    大棚没有保住,雨水冲走了土壤,淹死了即将丰收的生菜。还好,孙芬芬救出了小鸡和小鸭。

    第三天,木屋顶的塑料布,积压太多的水,将屋顶压得吱呀的响。

    还好李欣反映快,听到了声音,大喊一声,她们抱着被子冲了出来。

    周静打开车门,她们躲进了车里。

    “看来又要睡车里了。”李欣擦了擦湿发。

    孙芬芬低头看着被雨水淋湿毛的小鸡仔:“我们好好的,它们也好好的。”

    马晓禾裹着被子,打了个喷嚏,看着辛苦营造的菜园毁了,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珊珊!”孙芬芬大叫一声。

    “我去!”李欣顶着塑料布推门下车,跑到另一座木屋前,猛地敲门。

    “快醒醒,木屋不能再住了,随时要塌。”

    珊珊赤着脚站在水里给她开门,李欣从半开的门看到,木屋已漏雨,刘柯正忙着遮盖食物。

    李欣愣了一下,接着开口:“木屋不能久待,会塌。”

    刘柯未来得及回应,抬头看木板在摇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李欣抱起珊珊,刘柯刚走到门口,屋顶塌了下来。

    他转身,眼睁睁地看着屋顶塑料布兜满的水,全砸在从老家带来的年货上。

    他转身去扒,李欣看了一眼:“别徒劳了,早湿透了。”

    李欣将珊珊塞进后座,回想起前天的半夜,她们四人听到动静,坐在床上,隔着雨幕,看着刘柯一趟一趟把米面从后备箱搬进木屋。

    那日,马晓禾先开口:“原来他有这么多食物。”

    李欣冷笑:“我们信任他,他却不信任我们。”

    孙芬芬有些懊恼:“这个自私鬼,亏得我们对珊珊这么好。”

    “明天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周静说。

    这才有了第二天早上,马晓禾冒雨去送粥。

    刚刚在车里,四人看向那座木屋,也下定不了决心。

    刘柯望着珊珊,又看了看自己废掉的汽车,他转身拉开路政车的车门,钻进车里。

    “我要陪着我爸爸。”珊珊说完,便下了车。

    四人住在车里,透着朦胧的雨水,看着那对父女。第一天,泡面吃完了,第二天饼干吃完了,第三天,水也喝完了。

    雨未停,而高速外的麦田,仍被大雪覆盖。

    路边的枯枝,渐渐地冒出了绿芽,随着风雨,朝高速伸来。

    四人跑圈重置回来,周静看着前方:“给珊珊些饼干吧。”

    没有人搭话。

    马晓禾抓起两块饼干,披上塑料布,给珊珊送去。

    李欣看着珊珊拆开了饼干,递了一块给刘柯,刘柯嘴巴动了动,她们听不到他说什么,只看到他接过饼干,塞到珊珊的嘴里。

    ——

    越来越饿,第一天刘柯尚能坚持,第二天便头晕眼花,第三天,他伸手到车窗外接雨水喝。

    刘柯靠在驾驶座上,珊珊蜷在副驾睡着了。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刘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想起三天前,马晓禾递过来的饼干。可她们的车里,面包每天都会回来。饼干永远吃不完。她们不是没有食物,是不给他。

    刘柯的手攥紧了方向盘。他想到一个办法。如果那辆车是自己的,他可以带珊珊走,面包……他可以拿。

    他不需要她们同意。

    ——

    孙芬芬低头看着框里的小鸡,正在啄食饼干碎,好似又长大了很多。

    她低声说:“这鸡,还是珊珊的呢。”

    马晓禾抓起身后的面包,推车刚想下车,李欣却抓住了她的手。

    她不是不想救,而是在等他自己走出来。

    路边的树枝,摇了摇,又长长了许多。

    ——

    半夜,刘柯直直地坐在驾驶座位上,看着珊珊已睡了过去。他轻轻抚摸着她日渐消瘦的小脸,平日温和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凶光,而这凶光,在漆黑的夜里,更为恐怖。

    刘柯戴上羽绒服帽子,推门下车。

    孙芬芬听到些声响:“什么声音?”

    “雨声吧。”马晓禾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先用铁丝将车门一圈一圈固定住,接着将马晓禾平时做饭的菜刀摆在车头,随即提起铁棍,一手握着,高高举起,狠狠地咂向挡风玻璃。

    四人猛然惊醒,周静看向前方,接着是第二铁棍,挡风玻璃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玻璃渣,却仍粘在一起。

    周静落下手刹,挂上倒档,猛踩油门,车子却未动。她又换成前挡,再踩油门,车子也未动。冷静的面上有些慌乱,其他三人却来不及细看。

    李欣摸到座位底下的电棍,想推门下车,怎么用力也打不开。

    后座的孙芬芬和马晓禾也拼命地推拉车门,同样打不开。

    周静打开远光灯,灯光照在刘柯的脸上,那凶狠的目光,如野兽般。

    刘柯又砸下一铁棍,周静和李欣低下头躲避。

    四个人躲在座位底,李欣说:“小禾芬芬你们继续推车门,总能弄开。”

    “静,我从前面挡风玻璃钻出去拖住他,你……”

    李欣话还未说完,车外便刮起一阵疾风,吹得车门嘎嘎作响。那棵歪脖子树,猛摇树冠,带着嫩芽的枝叶朝着汽车伸来。

    “爸!”

    珊珊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李欣抬头看去。珊珊赤着脚站在雨水里,穿着一件薄毛衣,雨水淋在她的脸上,浸湿了她的衣服。

    刘柯茫然失措地转身,抓着铁棍的手松了又松。李

    欣徒手撕开玻璃,刘柯转头看向她,再次握紧铁棍。

    风越来越急,大树的枝丫越来越长。

    忽然有东西抓紧刘柯的脚踝,他往脚下看什么都没有,他想挥手,又有东西突然缠着的腰。他转头看,树上带着嫩芽的树枝拍打他的脸。

    “爸!”

    珊珊惊呼,跟过去扑上树枝。树枝猛颤,将珊珊摔倒在地。

    刘柯拿着铁棍转头敲打树枝,又有几枝缠过来,两个树枝缠住了他的手。手中的铁棍掉落,树枝将他拖翻在地,死死的缠住。

    他脸上因疼痛扭曲,铁棍就在手指边。他将五根手指伸直,每个手指因用力而发胀发红。

    就差那么一点点。

    珊珊看向他,爬起来抓起铁棍,猛打缠住他爸的树枝。

    忽然,风更疾,雨更大。而树冠,像发疯似的摇摆。

    树边上的小枝丫在长大,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像一根根鱼线,被鱼儿拉着,绷得直直的。

    小枝丫忽然伸向珊珊,在她身上缠上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树枝将珊珊的脸勒紧,脸上的肉被勒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方格。

    “珊珊!”

    刚从前挡风玻璃爬出的李欣,正在拆解车门上铁丝的周静,已经爬到前座的芬芬,努力推车门的马晓禾。

    齐声呼喊。

    刘柯被树拖到了高速路边,他的手紧紧抓住栏杆,手臂被树枝紧紧缠住,腿别在栏杆里,栏杆被树的力量压弯。

    李欣冒着雨,打开后备箱,拿出电锯,往珊珊身边冲。

    大树树冠猛摇,忽然拖走珊珊。马晓禾从车里冲出来,扑过去拽住珊珊,孙芬芬也赶到,拿着铁棍砸向树枝。

    树枝继续发力,将珊珊拖到栏杆边。刘柯见女儿脸上已被勒出血痕,咬紧牙,握紧拳头,挣开了树枝。

    他抬起手,触摸到珊珊的脸,将她脸上的树枝扒开。他的手指在流血,他继续扒,一根一根。

    珊珊睁开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听不到声音,但能看清她在喊“爸”。

    树枝越来越多,将李欣她们团团围住,李欣拿着电锯猛锯,枝叶满天飞。

    “我们赢不了。”周静大喊,手中不停地挥着棍子。

    “我不信!”李欣往珊珊身边蹭,“我们赢过它!”

    “它今天变了。”周静说。

    坡底的吸力越来越大,刘柯别住栏杆的腿吱吱响,栏杆越来越弯,卷在他腰上的树枝,将他往下拽。

    他的手挣开了树枝,一手搂住珊珊,将珊珊锁在怀里。

    树枝拉住了他的腿,把他往坡底拽。他一手抱着珊珊,一手抓着栏杆。

    四人蹭到栏杆边,马晓禾一手抓着栏杆,一手去够珊珊,却够不到。

    孙芬芬压住马晓禾的腿,马晓禾探出上半身去拉珊珊,还是够不到。

    李欣拿着电锯,跨过栏杆,走向那棵歪脖子树。可护坡上布满枝条,一股强大的阻力,她的脚上感觉有千斤重,寸步难行。

    刘柯望着珊珊,树枝缠着她的脖子,她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

    刘柯松开抓住栏杆的手,两手抱住珊珊,使出最后的力气,将珊珊抛起。

    马晓禾抓住珊珊的手,将她拉上去。孙芬芬将珊珊放平,扒开她脖子上的树枝,为她做人工呼吸。

    刘柯抬头望向珊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全身松了下来,四肢平躺,好似漂浮在云朵中。

    他的身子,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