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误机

作品:《寒甲问山河

    六月二十六日,卯正。

    王天运领着赵朗、陈石等一众将领踏出大军将府。

    驻足阶前,王天运抬头望向在晨风中飘扬的玄字旗,叮嘱道:“别忘了把旗带走。”

    说罢,王天运率先下阶走向军营。军营就在大军将府东侧,陈石踏入营门,眼前景象惊得他目瞪口呆。

    将士们身上挂满大包小裹,臃肿不堪,活像一群逃难的流民。那些夷兵身上挂着布帛铜釜等物,不少人背着竹筐,陈石看到一只油光发亮的腊羊腿从筐沿中探出。

    西侧是密密麻麻的车队,足有百辆之多,每辆车都高高摞起,骨力牟父子带着回纥人坐在车上,看来没少捞。

    看到军营有如集市,王天运脸色瞬间铁青,对着赵朗怒骂道:“这些人是赶集还是去打仗?这就是本将军说的轻装吗?”

    赵朗面红耳赤,躬身凑到王天运耳边,低声解释道:“将军息怒。袍泽们得了些东西不舍得丢弃,强行收缴会伤了将军爱兵如子的名声,末将才准他们随身携带。”

    洗劫东川城所得超过百万贯,这场搜刮盛宴赵朗吃得满嘴流油,西侧那百余辆满满当当的货车,有七辆是他精挑细选的私货,若回到成都这几车货价值十余万贯。

    赵朗唯恐引起公愤,自己大口吃肉也让麾下喝口汤,有意放松对将士们的管制,容许他们搜刮抢掠财物。

    他趁机向王天运建言,“……此举既能提振士气、以战养战,又能破坏东川城;将士们皆有所得,对将军心存感激,可一举多得”。

    于是,在王天运的默许下,从唐军到夷兵个个成了盗匪,人人收获颇丰,以致于出现夷兵带着抢来的财物潜逃。

    在王天运心中赵朗向来知进退、懂分寸,眼前景象出乎他意料。手指着赵朗,王天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群人遇敌,如何战斗?

    好半晌,王天运才怒喝道:“全体将士轻装前行,携带三日干粮……”

    扫了一眼车队,王天运继续道:“车辆减半。军令如山,午时开拔。”

    说罢,不顾军营内哀叹求恳之声,王天运转身回转军将府。

    陈石见众人流露出不舍之色,心中暗叹,财帛动人心,连王天运都不能免,能保持清醒的有几人?

    他在赕龙寨、东川城都没有搜刮什么财物,但磨弥殿鬼堂前图腾柱巨蟒镶嵌的宝石被他抠了出来,与张振一人一颗。这枚宝石形如鸽卵、颜如鲜血,据张振讲在西市至少值千贯。

    磨弥殿库房内的玉石珠宝也不少,陈石当然不会客气,挑方便携带的贵重物品包了些。

    骨力牟跳下车走过来,不满地道:“将军不是说所得财物任由我们处置吗,为何又让我等轻装。”

    陈石指了一下营中乱糟糟的众人,反问道:“你觉得带着这么多东西能回到剑南吗?”

    骨力牟默然转身,既然带不走这么多东西那就尽快找地方藏好,说不定将来有机会再来就能取回。

    陈石出了军营,站在广场上,看着玄字唐旗缓缓降下,脑海中思绪翻腾:穿越最初,他只想悄然隐藏,寻找回归之路;与何深等人相遇,同仇敌忾下出手相助,继而加入大军;袭杀吐蕃商队乔装北返,至此,独善其身的念头渐渐淡了。

    其实他心中明白,回到过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乱世,他必须做点什么。

    赕龙寨救下王天运,光有王天运的赏识远远不够,军中那些患难与共的袍泽,若能一同回返剑南,或许会成为他的有力资源。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要想活着回剑南,光靠他一个人绝无可能,唯有倚仗大军整体战力,若带着这些累赘,全军覆没指日可待。

    …………

    午时。车辚辚,马萧萧,大军向东开拔。

    东川城内浓烟滚滚、烈烟飞腾,残存的建筑在火海中扭曲、崩塌,这座南诏重镇不复存在。

    城北四里外的山林,吉炎希攀在云杉虬枝上,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

    “这些该死的唐人,会被鬼神噬魂诅咒……”吉炎希咬牙切齿地道。

    数日前他带着数人,奉鬼主铎龙力之命前来打探消息,唐军捣毁城墙、拆毁房屋,现在居然纵火焚城。

    从树上滑下,吉炎希带着两名随从向城池靠近,飘飞的黑屑洒落在裸露的皮肤上,还带着些许余温。

    离着城池尚远,已感觉热浪灼人,吉炎希不得不停住脚步。

    望着飞腾的火焰吉炎希心中冰凉,他记得这座雄城--商队往来不断,铜铃声响清脆,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逐打闹,从蜜饯摊前跑过,带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而今,所有的生机都在噼啪作响的烈焰中化为焦土。

    花费两个时辰从山林西面绕过城南,吉炎希看到地面上车辙交错纵横、脚印纷乱如麻,痕迹指向东方,唐军往磨弥殿去了。

    这伙强盗在东川城杀人放火,带着抢掠来的财宝逃走了,看着浴火的东川城,吉炎希胸中恨意滔天。

    略加沉吟,吉炎希让一名随从回卢鹿部送信,自己带着另一人朝着磨弥殿方向追去。

    追出不远,便看到尘烟漫卷,吉炎希闪入道旁林中。有侦骑游弋驰过,看来唐军并未行远。

    从山间小道往前赶,隐约听到蹄声、车轮声、牛马嘶叫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低沉如闷雷。

    吉炎希伏低身形,借着灌木遮掩向下望去:扬起的尘土凝成黄浊的雾霭,在烈日下翻涌,长蛇般的队伍在烟尘中缓缓蠕动,延绵数里不见首尾。

    战旗扬卷、寒光隐现,既有沉稳整肃、杀意森然,又有拖沓杂乱、相互挤撞,不成队型。

    跟在队尾的老弱蹒跚而行;挑着箩筐的百姓摔倒在地,东西滚落,有人用枪杆敲打喝斥;满载的辎重车陷在洼坑中,一群人用力推搡着,用了小半刻钟,车辆才重新前行……

    吉炎希观察了一阵,嘴角露出笑意,这只队伍被辎重拖累,疲惫拖沓,一天能走出十四五里已是极限。

    这样的队伍,就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堆一冲即溃的散沙,只要四五百人就能将它留下。

    缩入灌木丛中,吉炎希的身形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