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卢鹿部

作品:《寒甲问山河

    道旁高坡,王天运立马其上,面沉似水。

    申正已过,大军行进了两个时辰,不过走出七八里,照这样的速度,抵达磨弥殿至少要五天时间。

    望着缓慢蠕动的车队,那点贪念被王天运抛到了九霄云外,身处敌境腹地,每多耽搁一刻就会多一分危险。

    心中已有决断,王天运沉声道:“传令下去,大军安营,队正以上前来议事。”

    壕沟、栅栏、拒马、辕门、哨塔,酉正时分设立完毕;饮马喂牛、生火造饭、保养军械,徐致带着人巡视营寨……

    中军大帐,王天运一身戎装,按剑踞坐在正中,赵朗、陈石等人肃立抱拳见礼:“参见将军!”

    “免。”王天运冷声应道。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等众人左右分列,王天运缓缓开口道:“今日行军你们都见了,照此下去日行不足二十里,必被南诏大军追上,定然全军覆没。”

    众人屏住呼吸,只听王天运沉声道:“传令——”

    “货车只留十辆,粮食带三日所需,投石车、云梯等粗笨器械一律毁弃。”

    赵朗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道:“将军,这如何使得……”

    王天运冷冷地盯着赵朗,肃声道:“赵朗,你要抗令不遵吗?”

    赵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垂头应道:“末将……不敢。”

    王天运冷哼一声,继续道:“那些挑运货物的百姓尽数舍弃;整顿夷军,淘汰老弱,择精壮编入前军,精减至三百人左右,由郭青统辖。”

    陈石心头一动,南诏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大大小小的部落多如牛毛,若将这些淘汰的夷军组织起来开寨立基,将来说不定有大用。

    想到这里,陈石抱拳禀道:“将军,不妨把多余的钱粮、兵甲等?重留些给淘汰的夷兵和百姓,让人组织他们自立门户。”

    王天运眼神一亮,笑道:“此议甚好。不过这些夷军一盘散沙,须选一个精明干练之人统领才好。”

    陈石毫不犹豫地推荐道:“诺西如何?”

    王天运微笑点头。

    诺西曾是长林部落的耆帅,深谙当地情形。陈石救他脱身,在磨弥殿寻回他的家人,这份恩情让诺西对唐军忠心不二,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此事你去与诺西详谈。”王天运道:“明日辰时大军轻装开拔,日行不得少于四十里,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众人肃然应诺。王天运挥手让他们退下,以目示意赵朗留下。

    营帐内只剩下赵朗一人,王天运低低的声音交待赵朗,“……那些东西务必藏好……避人耳目……”

    …………

    竹子岭,万千修竹覆满山恋,风起处碧波翻涌,声如潮汐。

    山溪从岭上奔流而下,沿着石渠滋润着寨子周围层层叠叠的梯田,在寨子低洼处汇聚成一弯清塘。

    青石塘岸边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孩童在塘中戏水捉鱼,惊得鸭群四散,漾碎了水中青翠山影……

    石寨依山就势,粗犷的岩块垒成厚墙、项着杉木屋顶;窗台上晾着草药,木门前挂着牛角,纵横交错的石阶傍着潺潺石渠,在参差的屋舍间蜿蜒攀升。

    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交融成淡紫色的纱幔,劳作归来的人牵着慢悠悠的牛,一声声“哞哞”在山谷间回荡出安宁。

    远处的碉楼上腾起火光,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划破暮色,惊破了山寨宁静。

    铎龙力从鬼堂走出,望向火光腾起处,沉声道:“是兹莫的兵马到了,前去迎接吧。”

    十余匹战马沿着石阶奔下,马蹄踏在青石阶上发出“嗒嗒”脆响,急风扬动勇士们头上的雉鸡翎,赭石涂沫纹彩的脸硬如岩石。

    听到急促的蹄声,戏水的孩童爬上岸,被妇人搂在怀中,惊恐地看着马队朝北急驰而去,要打仗了吗。

    往北七里,山脉在此变得平缓,铺出大片平缓的坡地。接到兹莫的王命后,铎龙力便命人在此垒起了一座临时营寨,营中已汇聚起五百卢鹿部勇士,储备了两千人一月所需的粮草、牛羊。

    暮色中北望,夕阳余晖将铎龙力头顶白牦牛尾皮盔染成血色。烟尘中隐现青黑色的王旗,狰狞牛首在风中鼓荡,那是兹莫出征所用的战旗。

    铎龙力心头一紧,催骑朝着战旗迎去。远远便望见披甲执锐的罗苴子,黑色皮甲在残阳中泛着冷光,盔上红缨联成一片跳动的火焰。

    一匹青骢马从队列中驰出,铎龙力眯起眼睛,看清马上骑士三十岁年纪,耸眉长眼薄唇,头戴亮银兜鍪,身披细鳞甲,墨绿锦袍随风飘扬,是兹莫的次子段宏。

    青骢马直冲过来,离着十余步远段宏猛然勒缰,战马长嘶人立,段宏朗声喝道:“可是卢鹿部鬼主铎龙力?”

    铎龙力跳下马,抚胸深深弯腰,道:“卢鹿部鬼主铎龙力,恭迎兹莫大军,恭迎少主。”

    段宏哈哈大笑,纵身利落地下马,快步上前扶起铎龙力,笑道:“铎叔,太客气了。”

    “礼不可废。”铎龙力直起腰,谦恭地笑道:“少主英武不凡,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兹莫。”

    大军已然到来,铎龙力连忙道:“我已命人烧好热水,备下饭菜,请少兹莫率军入营歇息。”

    段宏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手中马鞭随意一扬,道:“鬼主费心了。”

    说罢,径自上马带着亲卫向前,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涌进营中。

    铎龙力站在道旁,看着一队队兵马从眼前经过,暮色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营寨中间是一顶宽大的青锦帐篷,帐前飘扬着青黑王旗,旗面上用金线绣成的牛首在火把映照下似要破旗而出。

    营帐四周侍立着近百名亲卫,漆黑锃亮的皮甲闪着幽光,左肩甲上烙着只利角前刺的犍牛,这是兹莫麾下最为悍勇的蛮牛卫。

    这些亲卫手持长矛、腰佩郁刀,铁铸般肃立,任何人接近大帐十步之内,便有数十道目光刀锋般刺来。

    大帐内,八盏牛油铜灯将每个角落照得通明。长案上堆放着烤得金黄的羊腿、炖得酥烂的野雉、冒着热气的鹿肉,银盘内盛满油炸过的蜂蛹、竹虫,蕉叶上放着涂满蜂蜜的糌粑,时令的山果从案上滚落在铺座的毡毯……

    段宏居中踞坐,面色酡红,举着镶金的牛角杯笑道:“等夺回东川城,我要用唐军主帅的头骨作酒器,与诸位畅饮。”

    帐中爆发出震天哄笑与喝采,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烤肉的焦香蒸腾弥漫。

    铎龙力低下头浅酌了一口,酒入愁肠成苦涩,唐军若是好对付,东川城又岂会落入他们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