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路面是旧水泥,一段一段地裂开,裂缝里长出草,草叶上蒙着灰,踩上去是软的。她走在路面外头的土道上,土道比路面干净,踩不出声。江野跟在她右后方半步,背上一个背篓,侧边挂着一只笼子,笼子里球球把鼻子从铁条缝里伸出来,一路都在闻,闻一会儿把鼻子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

    头一个钟头谁都没开口。第二个钟头,车辙从路面上拐了下去,绕过一段塌掉的护栏,又拐回来。

    汤圆在她怀里抬起头,耳朵朝东边转了一下。

    她跟着停住脚。护栏的断口朝外翻着,断口底下是一片河滩,滩上有一处土是新翻的,翻起来的土堆成一个包,包边插着两根竹竿,竿头拴着布条,布条被风吹得贴着竿子。

    “坑。”江野说。

    “他们也知道坑在哪儿。”她说,“车不走路面,走靠山那半边。再往前还有一处,路面上留着绕行的辙印。”

    他们在路边歇了一小会儿。东边河滩上的那片灰白的东西还在动,一簇一簇地,往前挪半丈,停住,再往前挪半丈。风是从东边过来的,江野把笼子从背篓侧边解下来,抱在怀里,笼门朝里。汤圆一直没睡,耳朵尖上有一点竖起的光,她把手心贴在它背上,隔着毛都能摸到那点抖。

    再往前走半个钟头,路面上开始有碎玻璃,玻璃片在月光里亮成一片小星星,铺开两丈宽。

    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扎进路肩,右前轮陷下去一尺深,轮子上的泥已经干成块。车身上的灰厚,只有车尾那一片被人擦过,擦出一块手掌大的干净的地方,像是有人靠着车尾坐了很久。

    车门都开着,车厢里的铁笼还在,笼门也开着,笼门上那根绳子断成两截,断口磨得起毛,不是剪的,是绳子自己磨断的。

    她踩着轮子爬上车厢。车厢底板上有一只铝碗,碗沿磕出一个缺口,边上还有一小摊黑的东西,干在板缝里,形状是一片,不是一滴。她把碗翻过来看碗底,碗底刻着一个字,三号站那只铝锅的锅底刻的也是同一个字,这只碗是秀云的。

    靠车头那一侧的板缝里塞着一张纸,纸对折了两次,边角磨毛。她把纸展开,上面一根横线、一根斜着往上挑的线,上头带着一个尖。

    小舟画箭头的画法,箭头指着北。

    她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塞进袖口,下来的时候在门槛上按了按,手心里一片灰。

    “两辆车,走到这儿剩一辆。”江野把笼子挂回背篓,“他们并过货。”

    “油不够。”她说,“人、猫、料,都装在一辆上。前面那辆被扔下了。”

    “能扔车的人,不会在人身上花力气。”江野说。

    她没搭这一句,把布兜的带子往里勒紧一格,接着往北走。

    路面再往前一里半,右侧有一道矮墙。

    矮墙是水泥的,围着一处养护站,墙头上还留着半圈铁丝,铁丝断在角上。站里两间平房并排,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头朝着北,车斗里铺着草袋,草袋上压着几只料袋。院当中一堆火烧着,围了四个人,有一个人站着,手上戴着一副皮手套,手套的指节磨得发白。

    车斗里坐着两个孩子。小舟背靠着车头,两只手反剪在身后;豆豆缩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干了的鼻涕印。秀云坐在料袋边上,手腕上缠着绳,绳另一头系在车斗的挂钩上。她的头发整个散开,额角有一道新的口子。

    两个笼子摆在卷帘门边上,笼上蒙着布。布底下有猫在动,动得慢,一小团一小团地拱。

    车斗侧边挂着一只筐,筐离地有一尺半。筐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一根短棍,往筐里捅一下,说一句什么,又捅一下。

    那只筐是柳条编的,缝隙里看得见一团浅色的毛。那团毛被捅一下就往下缩一寸,缩完直起来,喉咙动一下,有一小撮白色的东西从它嘴边上落进筐底的碗里,落完它又直起来等着下一棍。筐里那团毛是崽崽。

    驾驶室外的踏板上坐着宋亚芬,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搁在纸上没动。她身后的车门开着,车里挂着一件衣服,衣服上还有三号站值班桌上那种铅笔灰。

    “他们没杀。”江野说得低。

    “他们要活的。”她把怀里的汤圆往江野那边递,“你抱着它。”

    “你一个人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她把腰上那块铁牌解下来握在手心,铁是凉的,“你在墙外头站着。里头要是动手,你带着这两只,往北走,别回头。”

    矮墙的角上有一个走车的豁口,她从那道豁口走进去,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传得很清楚。火边四个人同时抬头,坐在筐边那个人把手里的短棍横过来。

    “铁牌。”她把牌子举到火上头让人看清,“塔上的。”

    戴皮手套的人从火边转过身。他脸上没有疤,脸是干净的,眼睛比脸上别的地方老。他看了牌子,又看了她。

    “程甄。”他说,“你比我想的快。”

    “你们的车只剩一辆。”她说,“前面那辆扔在坑边上,笼子空着。你把人和猫并到这一辆上,油够烧到哪儿?”

    “够烧回去。”

    “回去的路你有两处坑。”她说,“东边滩上有一群东西,从东往西挪,挪了小半天,一天走不上二里地。你们这一车拉着人和猫,走三十里,路上得喂两顿,得停两次车。你带的料只有这四袋。”

    戴皮手套的人把短棍从那人手里接过去,在左手心上敲了一下。

    “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拿一份货跟你换人。”她说,“老城根地底下有一整仓,两台发电机,一间药库,地下河从南边进得去。塔上要一半,剩下一半谁的车先到谁先拉。你回去把这句话带给川哥,他缺的东西我都知道在哪儿。”

    “我带不了。”他把短棍插进腰里,“川哥要的是人和猫,我出来一趟,带回去的就得是人和猫。塔上那边有你,我这边有我的活。”

    筐边那个人又往筐里捅了一下。

    豆豆在车斗里哭,哭的声音是哑的,一下一下地抽,抽到第三下,被小舟伸过去的手按住了嘴。小舟的两只手还反剪着,他是拿肩膀把弟弟的脸挡住的,肩膀在抖,下巴绷得很紧。

    崽崽在筐里站起来,前爪搭在筐沿上往外看,那张脸比上回瘦了一圈,腮上的毛打绺,往两边塌下去。

    “它一天能出多少。”她问。

    “先前小半碗,得拿棍子一遍遍催才出。”那人说,“昨天开始多了,捅一回能出满碗。”

    “你们喂它了吗。”

    “喂什么。”那人笑了一声,“它出的东西够别人吃两天,我们这两天吃的都是它出的。”

    她把布兜解下来,把里头的六颗灰白料倒进手心,料边角毛毛的。

    “这东西它不吃。”戴皮手套的人说。

    “它不吃,我要看它。”她朝那只筐走过去。

    火堆边上那个人往她跟前来了一小步。她没停,走到筐跟前,把手伸进筐里,摸到崽崽的后颈,那层皮松得像一块布。崽崽把脸往她手心里撞,撞得整个头都歪过来,喉咙里那点声音一颤一颤的。

    她把筐底那只碗端出来,碗里一层薄米铺不满底,米粒上还沾着筐底的灰,她把碗放回筐里,推到崽崽嘴边。

    崽崽把鼻子凑到碗沿上,抬起头,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软又短,收在嗓子眼里,不像叫给谁听的,碗里的米却从底下鼓起来,鼓到碗沿,鼓过碗沿,顺着碗的外壁往下淌,淌到筐底的柳条上,又往筐外头掉。

    院里静下来,火堆上的柴烧出一声轻响。

    火边的第三个人先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她端着那只碗走到车斗边,先给豆豆挖了一勺,再给秀云挖了一勺。

    “这一碗谁伸手都有。”她说,“你们饿了两天,我都看得见。”

    站起来的那两个人走过来接了,第三个也接了半碗,一边吃一边看她。戴皮手套的人站在火边没动。她端着空碗回到筐边,把碗放回去,崽崽又叫了一声,碗里重新涨满,她把这碗也端了过去。

    “你把人转过来一点。”她朝小舟说,“你手上有绳,我够不着。”

    “你没听见我说话。”戴皮手套的人说。

    “我听见了。”她把碗底最后一点米刮给秀云,“你要带人和猫回去。我也要人,我也要猫。你手里这碗米,是从我猫嘴里出来的,你今天吃完了这碗,明天这筐里的东西还得靠它出。”

    “那就把这只猫留下。”他说,“架子上的猫我一只都不缺,缺的是能出东西的这一只。”

    他朝车斗那边抬了一下手。筐边那个人伸手去抓豆豆的胳膊,把小半个孩子从草袋上提起来。

    芝麻是从车轮底下出来的,先出来一个头,跟着整只猫窜出来,毛炸成一整圈,看着比平时大出一半,从车尾斜着扑到火堆那边。它在半空里那道蓝白的光打出去,落在那个人的手背上,短棍脱手飞起来,撞在矮墙上弹了一下,“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筐边那个人甩着手往后退。芝麻落在地上只停了一息,转头跳上卷帘门边那只笼子,前爪按在

    笼门的挂锁上。笼门上的挂锁锈住了一半,它第一下按下去挂锁跳了一下,第二下弹回来,第三下锁芯里“咔”地响了一声,锁舌退回去,笼门自己朝外开了一道缝。

    笼子里那两只猫慢慢地爬出来,鼻子贴着地面一路闻到秀云脚下。芝麻从笼顶上跳下来,蹲在豆豆和草袋之间,两只前爪的毛尖都焦了一小撮,卷成卷,硬硬地翘着,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把两只前爪都收进肚子底下,脸朝着火,不再看谁。

    宋亚芬那本册子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踏板上,笔从中间掉出去,滚到水泥地上。

    她走到料袋边上,把秀云手腕上那道绳扣解开。绳扣解下来的时候,绳上积的那层灰簌簌地落了一地。

    小舟把弟弟从草袋上抱下来,豆豆的鞋掉了一只,小舟回去摸了一圈,在草袋底下摸出来,替他套上。

    戴皮手套的人把短棍从腰里抽出来,看了看地上那截断掉的绳,又看了看笼子上那把开了的挂锁。他把短棍放回腰里,退到车头那边。

    “三天以后。”他说,“老城根。川哥自己去谈。”

    “路上东边那片东西你不要碰。”她说,“绕湖那边走,多走六里。你们的车斗是敞的,停一次车,那群东西就会围上来。”

    “不用你教。”他上了车,把车门带上。

    剩下两个人把料袋拖上车斗,车斗里的草袋抖下来一层灰。车头转了个弯,压着水泥地上那堆碎玻璃开出去,往南去了。

    宋亚芬把册子从踏板上捡起来,拍了拍,递过来。

    “他们要我把去年冬天的日子补上去。”她说,“补不了。那本册子上的数,一列跟一列对不上,前页少一笔,后页就多一笔,我照实写就是错的。我抄了半宿,一个字没落下去。”

    “那你抄了半宿什么。”

    “我把他们车上那两袋料的数记下来了。”宋亚芬把册子翻到最后那页,“来路、颗数、经手的人,一天一行。”

    她把册子合上,替宋亚芬塞进怀里。

    “你跟他们三个一块儿往南走。”她说,“回去把那两袋料的数抄到值班本上,再添一句:往北来的人两天里折返,车上剩四袋料,笼子空着两只。这一句写上去,往后谁再来问,你手里就有东西。”

    宋亚芬把册子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点头,转身去背自己的那只包。

    秀云抱着豆豆坐在料袋上,两只猫趴在她膝盖上,一左一右。小舟站在她跟前,把腰上那根削尖的竹签拔出来,递过来,签头上磨圆了,签身上有刀口的白痕。

    “你上一根我给你了。”她说。

    “我削了三根。”小舟说,“削的时候你不让停。”

    她把竹签插进袖口。

    “往南走路面,第二个岔口往西,走到变电那排板房,门口有一块铁牌,牌子上是三个数字。”她说,“到了就说陈小满三个字。你母亲记得路,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三个字。”小舟说。

    “那就够。”

    秀云抱着一只猫站起来,看她。她把手伸过去,在秀云手背上按了一下。

    “我下来还是找那三个字。”她说。

    秀云点头,没有别的话,抱起豆豆,小舟背着那只布包跟在后头,两只猫贴着秀云的脚边一前一后。三个人往南走,走出一段路,小舟回过头来举起手,举了两下,又放下了。

    火堆还在烧,烧得矮下去一层。她把筐从车斗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崽崽在筐里把脸搁在她的手背上,呼噜打得很响,响到一半塌下去,重新起头再打。芝麻跟在她脚边走了一段,跳上筐沿,两只前爪搭在筐边上,把焦了的爪尖搁在崽崽的毛上,两只就这么搭着。

    江野是听见短棍落地的声音进来的,他把笼子放在地上打开,把背篓里的乖乖放到她肩上,最后才把怀里的汤圆递回来。球球从笼子里出来,凑到筐边闻了一圈,把筐边最靠里的那个位置占了,趴下去,肚皮下那层光跟着呼吸一明一暗;汤圆回到她怀里,抬头把东边那道滩看到尽头,耳朵压平了半寸,又直起来。

    五只都在。

    江野把背篓重新背好,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看的时间不长。

    “回了塔上,它得过秤。”他说。

    “它不去。”

    “那你得快。”

    她把筐往上提了提,两条胳膊托在筐底,贴着路面往北走。北边的路面上还有碎玻璃,一路铺到看不清的地方,玻璃底下是水泥的裂缝,裂缝里长出来的草都朝北倒着,风一过就贴着地面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