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老城根
作品:《丧尸末世靠猫猫觉醒走上人生巅峰》 碎玻璃走完了,路面换成砖,砖缝里长出的草比路面上那层厚,一脚踩下去能压出水。她走了一段才发现这一路没有活物叫,连风都在路面底下响,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砖缝灌过来的。
路边有一辆公交车横在车道当中,车门朝北开着,车里套着两层麻袋,麻袋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底下压着一圈砖头,有人在这儿睡过,睡的时间不短。她弯腰把塑料布掀开一角,麻袋是干的,砖头是新的,砖缝里没长草。
“前面还有人。”江野说。
“他不是住这儿的。”她把塑料布盖回原样,砖头按回去压住角,“他是在这儿等车的。车不来,他往回走了。”
菜市场的顶棚塌了一半,钢架横在半空,几片铁皮挂在钢架上,风从底下过就晃一晃。市场门口的地面陷下去一块,陷下去的地方堆着推车、竹筐、几只铁筐,堆到与人等高,她认得这个地方。
当年她就是从这儿下去的,铁板在推车后头,她走的时候把它从里侧合上,合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把烟头踩灭。
铁板上现在多了一道链子,穿过两个新焊的铁环,中间挂着一把挂锁,锁是新的,锁鼻上还留着重油。
街对面的墙根下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干净,干净得能看出一个蹲着的形状。墙角砖上留着两个记号:一个是圆的印,印边撕开半边,粮油两个字只剩一半;另一个在圆印上头半尺,斜着往上挑,收笔的地方压出一个角。
“两个记号。”江野说,“两个人都来过。”
“一个来踩点,一个来写字。”她把链子上的锁提起来看了看,“锁是他们换的。”
“你还敲不敲?”
“敲。”她弯腰,用指节在铁板上敲了三下。笃,笃笃。
声音在底下滚了一圈,散进砖缝里,没了。
她等了很久,等到她准备再敲第二遍的时候,铁板底下传来一点动静,有人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得不快,一脚一脚都很实。铁板在里头被顶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三秒。
“谁。”
“程甄。”她说,“老孙的账,我送回来了。”
那道缝开大了半尺,里头的人退到一边,让开台阶。
“下来。”
六级的旋梯还在,一圈一圈往下旋,转角上那块砖缺的角还是缺着。地窖里的灯换成了另一盏,比原来那盏小,光环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发电机还在响,响得比上回轻,像一头快睡着的牛。
粮囤空了大半,靠墙那排纸箱塌下去一层,箱子上印的超市名字被水泡过,字迹糊成一片,露出里头的塑料内衬。货架上原来码到顶的粮袋只剩三排,袋身上的灰掸得干干净净,袋口一律朝外。
那道门还在最里头,门前的铁柜挪开了半尺,柜脚在地上拖出四道印。
周守仓从梯口走下来,比上回瘦了一圈,脸颊往里塌,颧骨顶出来,手上那杆秤倒还转着,秤盘擦得发亮。他在桌边站住,把她从头看到脚,又看了她身后的江野一眼。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她说。
“前两天有车从街上过去,走了两趟。”周守仓说,“头一趟在上头停了小半晌,第二趟连停都没停。”
“三天以后,两拨人都会到这儿。”她把腰上那块铁牌解下来放在桌上,铁牌在桌面上磕了一声,“我从塔上来。塔上要老城根地底下那批货,川哥要我这五只猫。”
周守仓没看那块铁牌,看的是她怀里那只筐。
筐是柳条的,筐沿上搭着一只布偶猫的前爪,崽崽肚皮朝上翻着,肚皮底下那片光跟着呼吸一明一暗,一下一下,像水底下有盏小灯。
“它亮了。”周守仓说。
她把筐往怀里带了带。“老孙在塔上管过账。”她说,“去年冬天他回来的那一趟,带回来的东西呢。”
周守仓转秤的手停下来,秤盘在手里慢慢荡回去。
里间有人咳嗽,咳得很深,一声一声从胸腔里往外扯。桂姐扶着门框出来,脸是黄的,手背上扎着两道旧胶带,人瘦得只剩一件棉袄撑在身上。她一见程甄,先是一愣,接着眼圈就红了,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咳堵回去。
“婶子。”程甄说。
“你怎么又回来了。”桂姐的声音是哑的,“外头那些人到处在找你,墙上都贴了你,画得不像,可猫画得像。”
“我知道。”她说,“你们仓里的数,还剩多少。”
周守仓从账页上撕下一条,把她路上听来的那两句记在上头,拿秤砣压住。
“七十袋。”他说,“上月川哥说翻倍,我没给。我把三十二袋粮换成了料。”
“换料喂她。”
周守仓没答,他把秤往桌上一放,这就是答。
她朝那道门看了一眼,门缝里依旧塞着破布,破布上落了一层灰,门的另一侧安安静静,连一声都没有。
“老孙记的那两本册子呢。”她说。
周守仓把秤放在桌上,走到粮囤那头,蹲下去,从最底下一排粮囤的缝里抽出一只铁皮盒。盒子不大,装秤砣用的,盒面上还印着粮行的字号。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
里头是一本册子,纸页是账房用的那种,蓝格子,边上打了两孔,拿棉线穿起来,册子不厚,比她的手掌窄出一寸。
她把册子捧起来翻,第一页上头一行字是老账房的手笔,横都往右上方挑着,收尾的地方带着一个小钩。
“初一日,三颗。人未动。”
“初三日,三颗。人起坐。”
“初七日,四颗。人起坐,不识人。”
一行一行往下,一页能写四十天,中间几页画了道横杠,横杠底下换了一种数法,一天两行;翻到最后,纸页没了,剩下三条毛边,撕口朝外翻着,撕得急,毛边上还带着一点没撕干净的纸屑。
她把册子合上按在桌面,回头看了江野一眼。
江野把背篓解下来,从底下把乖乖抱出来放在桌上。乖乖在桌面正中蹲了一会儿,闻了一圈,前爪在桌面上刨了两下,桌面裂开一道缝,缝里拱出一个布卷,布卷滚到桌沿上,被她的手接住。
她把布卷展开,解开那层布,露出账本封皮。封皮被她拆开过又缝上,针脚还是她自己的。她沿着那道针脚挑开半寸,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周守仓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动,过了几息,他伸手把纸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对着册子那三条毛边比了一下。
毛边合上了,上头的撕口一处不缺,连撕得急的那几个尖都对得上。
“这是他的记法。”周守仓说,“一页纸能写四十天。你把上半张当图看,下半张才是数。”
她把那张纸拿回来。她看了它四个月,一直看的是上半张那几个圈和那几道线,圈出来的是地窖在哪儿、地下河往哪边走、仓在哪个角,从没往下看过;下半张上是三行格子,格子里记的是天数和颗数,最底下一行的数字是六。
“这本册子出塔的时候,缺了最后一页。”她说。
“他撕下来带走的。”周守仓说,“他说这一页不能留在塔上。”
那道门后头,忽然响了一声。
咚。
地窖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汤圆从她怀里直起来,脊背弓成一张弓,浑身的毛炸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一声。它炸毛的时候,门上还没有第二声。
第二声跟着砸下来,咚。这一下比刚才重,门上那截破布被顶出来半寸,灰尘顺着门缝往下掉。
“它四个月没动了。”周守仓走过去,弯腰把破布往回塞,“喂到第三个月,它就不撞了。一天就这么响一两声,像是听外头的动静。”
他把破布往门缝里塞,塞到一半,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
灰白的,瘦得只剩骨头,指甲长得打卷,抓在门框上,指头先抠了一下,接着整个手掌贴上去,顺着门板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从她这边转向了筐的那一边。
球球在筐里站了起来,没叫,两只前爪搭上筐沿,鼻子朝那道门的方向抽了两下,然后从筐里翻下去,落地的时候四条腿打了个绊,站起来继续往那道门走。
“球球。”她喊了一声,球球没停。
她跟过去,走到门前,蹲下来看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撑着骨头,一层灰白,手腕往上一寸的地方盘着几道黑线,线钻进皮里去,进皮的地方起了一小圈红。
“它要什么。”周守仓的声音从她身后过来。
“它要过去。”她把球球抱起来,球球在她怀里挣,挣得她整条胳膊往后仰,“仓爷,这道门,能开吗。”
“开不了。”
“她烧了多久。”
“四个月前烧起来的。”周守仓说,“烧到第三天,我把她从医院背回来。第五天她咬
了我一口,我拿铁柜顶上这扇门。老孙那本册子上写着,一天三颗,喂到第四十天,人会坐起来,会吃东西,会认不得人。我喂到八十天才见她坐起来。喂到一百二十天,她不动了。”
“你还打算喂下去。”
周守仓没有答这一句。他站着没动,肩膀往下塌着,手垂在两侧。
“她能停下来。”她说,“我手背上有过一道线,是我猫舔掉的。”
地窖里静下来,只有发电机在墙根那头嗡着。桂姐扶着门框,一声没出。
“开了门,谁也拦不住它。”周守仓说。
“它不会往外走。”她说,“它要的是这只猫。塔上那位跟你这儿一样,床上躺着,脖子手腕上盘着线,它看见这只猫的时候,头会朝猫转。”
周守仓看了她很久。他走到门边,把贴在门板上的那只手按住,往下挪,挪回门缝里,再把破布一寸一寸地往缝里塞。塞到最后一寸的时候,他把破布整个抽了出来。
破布抽出来,门缝透出一线黑。他把铁栓从门框里拔出来,铁栓锈了半截,拔的时候发出一声干响。门往外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味,甜里带腥,压在地窖的粮味底下。
门后那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脖子、手腕上盘着的黑线比手上那几道粗,线在锁骨底下拢成一片;脑壳后头鼓起一块,把头发顶起来半寸。它坐得很直,头低着,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指甲长到打卷。
球球挣开她的手,跳下去。
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球球落在地上,四条腿齐了一下,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得不快,走到膝盖跟前停住,抬起鼻子在那只摊着的手背上闻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第一下,手背上那道黑线跟着就停住了。
舔到第三下,线往回缩,缩回手腕上头那圈红的地方,红也淡了一层。舔到第五下,指甲往里收,收回去三分,卷着的尖松开。舔到第七下,球球从手背上滑下来。
它趴在地上,四只爪子往身子底下收,收进去一半就收不动了,肚皮贴着地,肚皮底下那层光整个往里缩,缩到最后只在胸口剩一点,像一杯水倒到了杯底。它张开嘴,吐了一口东西在地上,黑的,一小摊,落下去就不动了。
那人的喉咙里响了一声。它慢慢往上抬了一下头,抬到一半就没劲了,头往下垂,垂回到胸前,整个身子往后靠到墙上。
它不动了。
她跪在地上把球球捧起来,球球软得像一团湿布,四肢垂着,眼睛半睁,喉咙里的呼噜打了半声就断了。她把它贴在胸口,那点光在她的衣服上一下一下地照,照得很慢。
“这猫活了。”周守仓说。
“她没活。”她把球球裹进外套里,“她只是停下来了。仓爷,你埋她吧。”
周守仓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走进那道门里,弯下腰,两只手从底下托住那个人,托起来,抱出门口。他抱得很稳,像抱一个睡着的人。桂姐从里间抱出那两件晾在铁丝上的灰T恤,抖开,一件盖在肩上,一件盖在腿上。
铁柜挪开了,门开着,地窖最里头那间屋子里空下来,只有地上留下一小块磨得发亮的印子,是四个月来他每天弯腰塞破布站的位置。
她把那张页纸折好,塞回账本的夹层,针脚没缝上,就那么合上。她把那本册子从桌上拿起来,跟账本一起包进那块布里,包成两卷,塞进背篓底下。
江野把背篓往肩上背的时候,头顶的铁板响了。
笃,笃笃。
她站在台阶底下攥住了铁牌。笃、笃笃,三下,两短一长,是那头的人敲门的规矩,从当年到现在一下都没改过。
铁板上头有人走动,脚步不止一双,先是一条街上走过来的,后头跟着车轮碾砖的声音,碾得很慢。有个声音从铁板缝里挤进来,不粗不细,压得很平:“老周。开门。”
周守仓站在那道空下来的门边上,没往上走,秤还攥在手里。
“别开。”她说。
她把手里的背篓递给江野,把外套里裹着的球球往上托了托,走上台阶。走到铁板底下,她伸手把链子上的挂锁提起来,挂锁挂在两个铁环中间,锁体上的重油沾了她一手。
“程甄。”外头那个声音又说,“老孙那本账,你带在身上吧。”
她把手指扣在挂锁的锁鼻上,往上提了半寸,锁鼻从锁体里退出来。锁是开的,从头到尾就没有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