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刺君

    从裴府出来时天色已晚,崔莳吃得高兴率先钻进马车,赏花宴上的不愉快她转瞬之间便抛之脑后。

    宋晚盈笑嘻嘻地缠住宋时屿,说道:“四哥,过几日我过生辰,你预备送什么礼物给我?”

    宋时屿扭头看了宋晚盈一眼,目光又落到她身旁的裴暮熙身上,裴暮熙一见宋时屿的目光,连忙乖巧地低下头。

    宋时屿的声音像是喉间压着一小块冰似地透着凉意,“晚盈你才刚解了禁足,还是早些回府,莫要叫父王母后担心。”

    宋晚盈吐了吐舌头,道:“四哥就是啰嗦。我知道了,四哥刚从战场上回来,也要注意休息保重身子。”

    宋晚盈只道四哥爱护她,可望着马车缓缓离去时,她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她四哥是不是不高兴了?可整个赏花宴他寡言少语,自己并未开罪他,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她的四哥从不会对她发脾气。

    马车里宋时屿问崔莳:“有何发现?”

    崔莳将方才与那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宋时屿并未开口问话,崔莳以为是自己没有查出暗阁首尊,她自觉理亏,毕竟自己已经开始服用解药,可暗阁首尊至今一点眉目也没有。

    在四郎面前,她不用这么拘谨,可在赵王面前就不同了。

    “没有对首尊身份刨根问底是我不对,但我也有顾虑,强行追问只会打草惊蛇,并非不愿查清真相。”崔莳小声地说道:“我会尽快查清楚。”

    宋时屿道:“暗阁首尊小心谨慎,岂能轻易露面?今日他派人接近你不过也是试探罢了。”

    见宋时屿并未计较,崔莳才松了口气。

    马车慢悠悠地驶过,晃得她想起他俩刚成亲时,她硬是要和宋时屿在河边打水漂。她料定宋时屿这文弱书生肯定打不过她,于是便哄他下了赌注,若是他输了得光天化日之下亲她,输几次就得亲几次。

    起初打水漂时宋时屿的确是个生手,一连几次败下阵来,崔莳洋洋得意,就是想见他满脸抗拒又不得不从了的表情。可他练了两三次之后就犹如泥牛入海乘风破浪,崔莳这从小玩到大的人竟输给了他一个新手。

    他激起了崔莳的胜负心,但她越想想赢,输得越惨。后来崔莳债台高筑,便动用了她耍无赖的本事,死活不认这赌债。

    那时她还一口一个四郎的叫他,那时还不用如此小心翼翼地对他说话。

    宋时屿侧目看崔莳,昏暗的马车之中那张没了疤痕的侧脸圆润白皙,害怕他责怪时两颊透着粉嫩,他挪开目光,“除了说这些,你还有什么发现?”

    崔莳隔着长裙,两指使劲捏了捏腿,疼痛强行终止她的回忆。

    宋时屿说道:“你观察敏锐,但说无妨。”

    “我觉得与我说话那人是个太监。”

    崔莳说道:“虽然那人着下人打扮,但他下巴上没有胡茬,声音也不比寻常男子,似乎要更尖锐一些。最关键的是他走路没声。”

    宋时屿眯缝双眼,宫中太监平日里伺候生的确养成了踮脚走路的习惯,恐惊扰了主子。

    见宋时屿并不说话,崔莳索性不藏着掖着,“我听闻皇后并非是你亲身母亲,你有没有怀疑过暗阁的首尊是宫里人?”

    宋时屿厉声道:“看来我在路上告诫你的话,你是一句也未听进耳里。像怀疑皇后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脱口而出,真是不怕死。”

    被宋时屿这么一训斥,崔莳又想起方才在裴府他的冷眼旁观,心中有气,又饮了酒,胆气肆意横生,张嘴讥讽道:“我向来如此,有什么说什么,况且你我在同一条船上,难不成赵王还会告发我不成?”

    马车内漆黑一片,但崔莳却能感受到宋时屿深邃的目光如影随形,此刻马车外传来小贩叫卖声,他缓缓地掏出帕子捂着嘴假意咳嗽了一声。

    崔莳心中嫌弃他无时无刻没忘记他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嘴角不屑地切了一声。

    宋时屿好似并未听出她的鄙夷,又道:“是太监也并不一定就直指中宫,齐王和吴王府上也经常有太监出入,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崔莳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宋时屿继续的说教,有些吃不准他的意思。借着偷偷泄进马车的月光,她忍不住观察宋时屿,他脸上并未显露任何情绪。

    原来他真的和在祭城时不一样,生活在草庐的宋四郎虽也少言寡语,但温和谦逊,她踮起脚尖亲他时他会脸红,而如今在她面前的是赵王,天家贵胄喜怒不形于色。

    彼时人不是眼前人,纵使全京城的姑娘都想嫁给他又如何,他也不是她的四郎。在草庐的那段时光就当是老天爷给她的礼物吧。

    在这一瞬崔莳脑中好像释怀了,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宋时屿看向她,她索性整个人放松下来,斜着身子靠在软枕上伸了懒腰,“真累啊。”

    俩人都喝了酒,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崔莳想挪动一下位置拉开与他的距离,但马车一个急停让她跌靠在宋时屿怀里。

    崔莳酒醉头晕,陷入了他强有力的臂弯之中,眼里蒙上一层雾,她双手托着宋时屿两颊,明明俩人长着同一张脸,莞尔一笑,“你长得真好看。”

    崔莳伸长脖子亲了亲宋时屿的侧脸,像那时她打赌打输了站在河边踮着脚亲了他许久那样。

    宋时屿蹙眉问道:“寒毒发作了?”

    崔莳不语,只想回到那日的河边,那日的夕阳灼热地照在他俩身上,河面的波光映照在他俩重叠的脸上。

    宋时屿轻轻一扣她的手腕捏着寸关,心下了然,他侧过头一边躲避崔莳的吻,一边去解她的衣领,好让她松快些。

    可崔莳喝下去的酒催动着体内的寒毒,酒香像是情药催动着她的心。

    她捧着宋时屿的脸吻上他的唇,他的唇像是软糯的皮冻,嘴里淡淡的酒香混着些许鱼肉鲜甜让她欲罢不能。

    马车内弥漫着暧昧的呻吟,虽然天色已黑,可京城并无宵禁,街上集市热闹,照她这样下去非得闹出些动静不可。

    宋时屿可不想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一边躲避她胡乱的亲吻,一边压低声音警告她,“崔莳,你清醒一点。”

    崔莳不依不饶,像极了那日河边输急眼耍无赖的自己。她红口白牙隔着衣衫咬在他肩上,“你刚才为何不帮我?”

    宋时屿闷哼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暂且忍耐片刻,待回到府上再……”

    崔莳故意逗他,“你说为何不帮我?宋时屿,你这个负心汉将昔日情分都抛之脑后。”

    “崔莳,”宋时屿的声音低沉又忍耐,警告道:“你再不住手,后果自负。”

    崔莳见他耳廓渐渐红了起来,活脱脱一个被调戏的穷秀才,她噗嗤一声浑说道:“暗阁的人既然能潜入裴府,路上自然也有人躲在暗处,若你不让我亲你,你如何让首尊相信你已经爱上我了?”

    “好。”

    宋时屿的这个好字似乎是从牙缝之中吐了出来,下一瞬崔莳便觉手腕一松,整个人落入他的怀里。

    宋时屿紧紧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如狼一般的啃食,崔莳感受到齿关的痛,想要逃却为时晚矣。

    马车之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崔莳像是身处海浪之中沉溺,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宋时屿这块浮木,但是否解救她便要由着他的性子来。

    他高兴,便将她从海浪之中捞出来,若是惹得他不高兴,他便将她整个人淹死在浪潮之中。

    宋时屿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车之中,占据着大部分空间,崔莳双手抻着宋时屿的肩膀,那双凄楚的眸子撞进宋时屿的深眸之中,却激发他越浓烈的怒意。

    街上偶

    有小贩的叫卖声瞬间让崔莳吓得一个激灵,她酒醒了大半,见自己衣衫不整,长裙褶皱得不像话,而宋时屿却依旧穿戴整齐,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她猛然推开他,几乎是从他身上跳了下来,宋时屿戏谑地问道:“醒了?”

    崔莳茫然地点点头。

    宋时屿坐得大马金刀,慢慢俯下上身,眼睛在她通红的脸上来回看了三回,才缓缓道:“下回不许喝酒。”

    崔莳坐在他脚边低头整理自己衣衫,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崔莳听见兰陵的声音,“主公,到王府了。”

    崔莳想瞪着眼回一句你凭什么管我,可终究是在他那深不见底的双眸中败下阵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想,他能有百种方法对付自己。

    崔莳满脸羞红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逃进王府。

    第二日为避免见到宋时屿,崔莳一大早就躲了出去,直到天黑才回府。一进府,便又被兰陵给请去了书房。

    崔莳想问问为何要去见宋时屿,可兰陵是赵王的长随,又不是她的,崔莳只能硬着头皮踏进书房。

    她推开门见宋时屿依旧手执一卷书,昨日在马车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有些尴尬,可宋时屿头也没抬,问道:“你可知你如今是何身份?”

    崔莳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你之前身为暗阁杀手,素来我行我素,自然也不必向谁交代,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如今你名义上是我赵王的救命恩人,陛下特指你为我王府侍女,你若是独自外出也得知会一声。”

    “我没有出去瞎玩,我出去是正事要做。”

    宋时屿的目光幽幽抬起,崔莳解释道:“你那个好妹妹不是马上要过生辰宴了嘛,我总不能空手去吧。”

    话一出口,崔莳便觉此话不妥,仿佛他俩老夫老妻似地,但宋时屿并未怪罪,问道:“你上街就为了此事?她素来刁蛮任性眼高于顶,寻常物件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宋时屿眸子慢慢看向崔莳,好似在等她开口,可她能说什么?

    崔莳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说道:“你以为我乐意去?我今日走了一路,京城的物价真是太贵了。我就是一个穷杀手,买不起什么名贵的贺礼。我能不能不去?”

    宋时屿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崔莳,药王的第二副药已送到我这,你若是想要活命,就得继续你的任务。”

    原来他是等她表忠心呢。崔莳冷笑一声,“赵王放心,就算任务再危险,我也会去完成,毕竟您拿捏的是我的生死大权。”

    “如此最好。”

    兰陵推门而入,托盘上放着一个雕刻精美的木匣递给崔莳,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兰陵左看看右看看,赶紧说道:“崔姑娘,这是主公准备的生辰礼,这些小事不必你挂心。”

    小事?她愁坏的事在他眼里却是一桩小事。

    崔莳问道:“就一份?你和我俩人送一份?你这做哥哥的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宋时屿面色越发阴沉,崔莳没察觉,兰陵又说道:“昭和公主不介意礼物几份,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全京城有多少达官贵人想出席昭和公主的生辰宴……”

    崔莳挑眉看向宋时屿,点头如捣蒜,挖苦道:“我一个杀手若是彼时如何能进得了皇家公主的府邸呢,我知道你主公能带上我,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是我高攀了,你说对吗,赵王?”

    崔莳给了宋时屿一个大大的笑脸,凑近他说道:“不过赵王可曾听过他人蜜糖我之砒霜的道理?我这么一个穷杀手干嘛要去巴结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她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待我体内寒毒清了,与赵王你解了契约,我拔腿就走,离开这个人人肚中都有十八条蛔虫的京城。我感谢赵王的垂青,但你们宋家人我一个都不想认识,不想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