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刺君

    自那日百花宴与宋时屿闹得不愉快之后,崔莳安心待在王府,闲暇时日在院中舞剑健体,吃饱喝足,再也未见过宋时屿,直到公主生日宴那日。

    宋晚盈的生日宴设在她的公主府,是她及笄后的第一个生辰。这半月以来宋衡光赏赐的物件就赏了两大库房。

    生辰当日公主府府门大开,宾客的车马从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宴会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中。时值初夏来临,园中榴花未谢,合欢初开,一池碧荷已铺满了半个水面,几朵早荷从叶间探出头来,像少女偷窥宴席时露出的半边脸。

    水榭三面临水,四面悬了薄纱帘,风过时纱帘微微拂动,把水光和花影一并滤成了柔和的碎影。银壶玉盏列在案上,侍女穿梭其间,衣香鬓影与荷香榴香混在一起,被夏风一搅甜得人发腻。

    宋晚盈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宫装,领口袖缘绣了金线团花的纹样,头戴一顶小小的金丝冠,冠心嵌了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可没有性子在门口等着宾客,不过得知宋时屿来了,拉着宋蔚白匆忙起身去廊下迎客。

    “见过四哥。”一位圆脸的姑娘不知从何地窜了出来,挡在宋晚盈前面,瞅着宋时屿怯生生地说道:“四哥今日来得真早。”

    宋晚盈噗嗤一声笑道:“明萱这可是生气了?你放心待你生辰时四哥也会早些到的。”

    宋明萱肉眼可见地脸红起来,她拉了拉宋晚盈的衣裙,小声说道:“我没有,我就是看四哥能平安归来,替他开心。”

    宋明萱是宋衍的嫡长女,宋衍如今做个闲散王爷,在封地过着逍遥日子,却让宋明萱常住京城,总想着和宋衡的几位子女搞好关系,可偏偏宋明萱是个老实人的性子,不善交际。

    宋时屿面色苍白地又咳嗽了一声,关切地问道:“前几日赏花宴文萱没去,听闻是病了,可曾看过大夫?”

    “看过了,劳四哥挂心了。”

    宋时屿又道:“如今夏日炎热,尔等得更注意养生才是。”

    崔莳柳眉微挑,想起马车中宋时屿那双像狼似地双眸,再看如今玉树临风站在身侧的他,谦逊又温柔,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宋晚盈不喜欢他们这般弯弯绕绕的寒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崔莳手上的那匣子,崔莳像是总算能摆脱这个烫手山芋似地连忙递过去,笑吟吟地说道:“昭和公主生辰快乐,健康顺遂。”

    宋晚盈接过匣子,笑着对宋时屿道:“多谢四哥。”

    宋蔚白说道:“老七你这就不太公道了。既是崔姑娘拿给你,就是崔姑娘送的,你怎么不感谢她?”

    宋晚盈极不情愿地看向那张没有伤疤的脸,小声地说道:“多谢崔姑娘。”

    “齐王客气了,”崔莳连忙摆手道:“公主别谢我,这本就是赵王的礼,我是赵王身边的婢女,自然得由我拿给殿下。”

    裴暮熙的声音打断几人,她向宋时屿行礼,“见过赵王,见过崔姑娘。今日殿下早早就等着赵王。”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衫裙,领口和袖缘绣了极细的银线缠枝纹,走动时银线若隐若现,像月光落在薄雾上。

    她见宋时屿穿的苍蓝袍子,心中一喜,她今日穿着与他正相配。

    相较之下崔莳今日穿了一件青碧色的衫子,像一汪被山泉洗过的潭水,稍显低调。只因今日公主生辰,盛宴之大,她猜测暗阁之人肯定藏匿其中,想先一步发现些端倪。

    但在这满室的绫罗锦绣之间,她一头乌发只简单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住,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坐在满堂珠翠之间,像一幅留了太多白的画纷纷引人侧目。

    宋明萱是头一次见崔莳,免不了打量这位女子,毕竟这两日京城谣言满天飞。

    大家都想看看谣言满天飞的丑陋女子是怎么住进平日里不沾女色身份高贵的赵王府邸。

    这恰恰是崔莳最苦恼的地方。如今她脸上少了那道疤,出水芙蓉一般的容颜,可她偏偏是个杀手,需隐匿在众人之中低调行事。

    宋蔚白对崔莳让出一条道,说道:“崔姑娘一同入席吧。”

    “不了,”崔莳忙摇头,今日宋晚盈是主角,她若是坐在公主身侧必定引人注目行动不便,她今日穿着朴实,不戴首饰,就是想把自己放在最淡的地方。

    崔莳捂着肚,说道:“齐王见谅。昨夜贪凉,多食了几片凉瓜,今日实在是肚子不爽肠胃不和,我便坐在门口,出入也方便些。”

    此言一出,刚还被崔莳美貌所折服的众人都露出鄙夷的神色,就连裴暮熙为了今日公主生辰宴昨夜也并未进餐,生怕肠胃不适惹得今日如厕尴尬,她却因贪图几片凉瓜错失齐王盛邀,真不过是乡野丫头,就算再漂亮又如何呢?

    崔莳充耳不闻,一人单独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时不时低头饮上一口,目光淡淡地瞟向席中央,宋时屿目光从容,以身子偶感风寒为由拒了大多数人的敬酒。

    但这两人,一里一外,一进一出,对斜角坐着,却能轻易掌握进出整个大殿的宾客。

    宋时屿的目光似乎在举杯之时顺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一瞬那个原本喝茶的座位上已空空无人。

    酒过三巡,外头传来一声悠扬的通传,“圣旨到!”紧接着两名公公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满席的人都停下了杯盏。侍女们垂手退到廊边,宾客们纷纷起身离席,在廊前跪了一地。

    宋晚盈衣裙在青砖上铺展开来,像一朵收拢了花瓣的鹅黄色的花,她喝得小脸红扑扑的跪在地上。

    两名小太监一人端着一只覆了明黄锦缎的托盘,另一人捧着拂尘。

    “圣谕:七公主今日生辰,特赐长寿面一碗。愿吾儿健康顺遂,平安喜乐。钦此。”

    宋晚盈笑着接过长寿面伸长脖子问道:“父王母后怎么没来?”

    她身侧侍女机灵地从袖中掏出一袋银钱递给小太监,小太监得了赏钱捂嘴笑道:“陛下料到公主有此一问,便嘱咐咱家传一句口谕,今日在你府上皆是同辈,朕来此处大家岂不拘束?”

    宋晚盈开心极了,道:“公公辛苦了。劳烦公公坐下喝杯水酒,回宫告诉父王一声,明日我就进宫向父王母后请安。”

    “昭和公主客气了,这本就是咱家分内之事。但水酒咱家肯定是要喝的,沾沾公主的喜气。”

    她拿起筷箸正打算挑起一箸面,她的贴身侍女流霞从暗处慌忙跑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恕罪。”

    宋晚盈捧着御赐的长寿面心情正好,她嗔怪道:“平日里在府上一惊一乍也就算了,如今公公也在场,你这样也不怕公公笑话了去。”

    流霞慌忙冲着太监的方向磕了个头,“公公恕罪,只是事出突然,奴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特来请殿下定夺。”

    方才御赐长寿面时,殿中宾客的目光并未散去,全都注视在宋晚盈身上,如今见流霞这么

    慌忙一跪,众人又纷纷看向殿中央。

    崔莳也在宾客聚集目光之时悄无声息地溜进大殿坐着自己座位上,仿佛从未离开过似地看着这场热闹。

    别看宋晚盈的公主府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内殿中厅也有侍卫把守,她却不放在眼里。若是当年她功夫鼎盛之时,要把这上上下下翻个遍也不过一个时辰罢了。

    如今却花了多一倍的时辰,她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叹一声,“果然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功夫竟有一日退步成这样。”

    流霞目中有泪,连着磕了几个头,磕得额头泛了红,说道:“奴婢有罪,还请殿下赐罪。”

    宋晚盈蹙眉,她这位贴身侍女虽做事莽撞,但对自己忠心耿耿,想来一定是有事才会如此失态。

    宋晚盈瞧着流霞脸色不对劲,脸也沉了下来,说道:“今日是本宫生辰,你先说出了何事,若是有人欺负你,本宫自会为你做主。”

    流霞道:“方才清点今日殿下生辰贺礼,发现少了一件贺礼。”说完她又磕了一个头,“殿下恕罪,是奴婢看管不力。”

    宋晚盈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公主府人头攒动,贺礼被挪了不知去处也是常事,况且人多嘴杂少了一两件也不是什么大事,多半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所为,回头派锦衣卫查明便是。

    “不就是少了一件贺礼嘛,你且下去好好清点,说不定是哪个粗心的丫头错放了位置,再不济明日我请父王派两名锦衣卫给我。”

    流霞趴在地上不肯起身,激动地说道:“不可能,此件贺礼是御赐之物,我不可能放在其他地方。”

    “御赐之物?”公公问道:“丢的是何物件?”

    流霞道:“是皇后娘娘赏赐的点翠镶玉凤衔珠钗。”

    宋晚盈说道:“什么?这可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之物,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奴婢罪该万死。”

    公公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说道:“殿下,若是寻常之物也就罢了,御赐之物若是失窃怕是失了皇家威仪,咱家回去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宋晚盈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又有宫中人在场,她可不希望父王认为她治家不严,御下不服。

    她说道:“公公放心,既然是在公主府上失了东西,还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之物,本宫一定彻查到底。”

    “如此最好。”

    宋晚盈问流霞道:“你将今日之事细细说来,若有半分隐瞒,我也饶不了你。”

    “奴婢不敢隐瞒。”

    崔莳单手给自己倒上一杯花茶,伸长脖子看着这场热闹。

    流霞看了一眼坐着的公公,又抬头看向宋晚盈,“殿下,今日我奉殿下之命查看礼单,宾客送的每一份生辰礼,奴婢都记录在册,不敢造次。皇后娘娘的珠钗也是经过奴婢之手放进廊下的库房,只是珠钗匣子甚小,又极为名贵,奴婢照看得尤为妥帖,直到……”

    “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应该最了解本宫的性子,本宫最恨吞吞吐吐,你有话说话,别这般惺惺作态。”

    流霞被一吓,小脸煞白,“殿下恕罪。奴婢就临时跑开一次,那时宾客大都落座,廊下空无一人,奴婢实在腹内空空想去后厨拿几块糕点就进来,没曾想就这一盏茶的功夫,珠钗便失了踪迹。”

    “你可曾见到任何可疑人进出库房?”

    “这……”流霞说道:“……只有……只有……奴婢从后厨回来时与崔莳姑娘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