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作品:《刺君》 再睁眼时一片漆黑,崔莳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四肢却软绵乏力,像是沉睡时被人痛揍了一番,这是内伤伤重的征兆。
她努力平稳呼吸,静静地躺在床上,指尖的触感和身上干燥洁净的里衣让她明白已经回到赵王府自己的卧房。
房里弥漫着草药的香气,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心脉气息不稳,连带着一阵绞痛,她喉间又引起一阵痒意,捂着嘴要咳嗽,抬手之际又觉扯裂了伤口,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摊湿润。
黑暗中她强忍住咳嗽摸索着要起身,黑暗中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她的嘴唇忽然碰触到了一片湿润,她就着瓷碗咕咚咕咚喝下一下碗水又重新躺下。
饮下清水,她又活了过来。
那一缕干净的皂角香混在浓重的草药味之中格外好闻。崔莳无力说话,合上眼闭目养神。
“你动了内力。”
话很平静,不带感情。
崔莳自嘲地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也没料到自己这么不中用,以前也不是没受过内伤,我想着药王大抵是吓我的,倒不曾想后果这么严重。”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不曾有人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崔莳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又听见黑暗中问道:“为何要救她?”
崔莳被搅了瞌睡,不耐烦地说道:“哪有什么为何,看见了就要救。”
“你是何时知道她的身份?”
崔莳如实答:“进京那日便知。那日你虽对皇后行礼,但目光落在这位贵人娘娘身上,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我能看出。”
“就凭这一眼?”
崔莳想了想又道:“还有这位娘娘的眼眸和你很像,说话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我意思是说……嗯……你在草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从不曾是这样的人。”
“是,我知道。”崔莳翻了个身,面容朝着里侧,“我也想明白了,我心悦你,救你母妃是我心甘情愿,你不爱我,没关系,你不要内疚。”
宋时屿冷笑,“内疚?崔莳,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我并不会为了你救我母妃受伤而内疚。”
崔莳点点头,她身受重伤,五脏六腑都如刀绞,她的心也疼得麻木,似乎不会再为他的这番言语伤心难过,她坦然接受,“也是,你不是个会内疚的人。”
宋时屿又道:“你我订立的契约上并未写你要救我母妃,往后再发生此类事,你不必救她。”
“你也不必这么说,”崔莳不明白为何他要为这么一件小事这样大发雷霆,此刻的她也不想和他理论,她的身子发虚,裹紧被褥,“你答应给我解毒,这就当是我的回报。待日后你逮住暗阁主使,我也解了寒毒,我俩不拖不欠,我也好离开得安心。即便今日我伤了残了,我也不会让你负责。好好安心做你的赵王吧。”
又是一阵沉默,宋时屿不再开口。
崔莳昏睡了几日,在还未醒来前药王还在前厅大发雷霆,说她伤及根本,可她好似无所谓一样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黑暗中宋时屿呼吸得很轻,坐在原位像是一尊大山似地一动不动,昏睡的崔莳倒是不太老实,时不时地掀开被褥,受了伤的手臂稍稍一动,她便蹙眉,嘤咛了一声。
宋时屿那双黝黑的眸子静默地注视着她裸露在外的脚踝,他在主帐护驾之时没来由地一阵心悸,母子连心,霎时他遇到母妃会受伤,可他为臣为子不能离开父王身侧,直到刺客被悉数杀尽……
还未赶到营帐他便听见母妃的喊声,那一刻他心头掠过一丝害怕,怕再也见不到母妃,可掀帐而进的时候母妃完好无损地看着他。
他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母妃,其他人都无所谓。
可他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只是心悦他就能将药王的话抛之脑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岂能如此不珍惜?若换成他,他绝对不会为了某个不相干之人能付出自己的性命。
宋时屿的手慢慢握紧拳,想起昨夜崔莳问他杀白虎之时看见白虎看他一眼吗?
他谋求天下,为了坐上那个位子杀人又何妨,他如何会在意一头白虎的死?
黑暗中那只小脚又缩了一下,被褥里的人又翻了个身,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崔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翻了个身,干瘪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崔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这时候要是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就好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听见了脚步声,又听不真切。不一会的功夫,墨月推开么,身后跟着兰陵,崔莳吸了吸鼻子,瞬间来了精神,兰陵真就端了一碗面进来。
墨月卷起帘子推开窗户,“崔莳,你怎么又生病了?你可不知主公抱你进屋的时候你的脸白得跟蜡似地吓死我了。”
“哪有这么夸张,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崔莳哪里顾得上墨月,眼珠子看着汤碗都发绿了,腾的一声坐了起来,牵扯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她伸手接过碗,碗壁很烫,她竟然一点也不怕,嘶了一声忙不迭地浅浅嗅了嗅。白蒙蒙的雾气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她轻轻吹了一下,香味更浓郁了,晶莹剔透的白汤上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几片薄薄的牛肉散在面上。
墨月激动地说道:“什么好好的,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兰陵轻咳了一声示意她小心说话,墨月可憋不住,她压低声音在崔莳耳边道:“主公请药王过来时这老头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崔莳嘴唇贴着碗壁尝了一口面汤,听了这话差点噎着。
她抬头茫然地看向兰陵,兰陵安慰道:“老爷子就是急脾气,不过你放心,他既然答应治你断不会弃你于不顾。”
崔莳这才放心吃了一口面,她忽然就想起在草庐的日子。
那时宋时屿虽然靠她养,是个啥事也不会干的穷秀才,但他的厨艺甚好,有时俩人入不敷出,宋时屿就给她做面,没有肉就拌些葱花。
崔莳捧着碗一口一口吃得畅快,“宋时屿,你的手艺是跟你家厨子学的吧,你煮的面味道和这一模一样。”
兰陵道:“主公进宫了,发生这样大的事,主公这几日可要忙得够呛。”
崔莳又问:“刺客是何人派来的可曾查清楚?”
兰陵道:“听说是前朝余孽,这还只是一小撮,还不知有多少藏在暗处呢,陛下震怒,把调查之事交给了主公,昭和公主就惨咯,被陛下痛斥一通还禁了足。”
崔莳问:“为何?”
“此次夏苗狩猎是公主操办,出了这等大事,她肯定得受罚。”
崔莳想起宋晚盈咬牙倔强忍着哭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墨月挽着崔莳的胳膊说道:“药王吩咐等你醒了得下床多活动,这样气血通了才能恢复得快,你跟我上街走走吧。”
“我?”崔莳气力大不如前,一觉睡醒还是头晕脑胀的,实在是爬不起身。墨月一把抱住她,“不许不去。药王说了你气血及弱,若是再不走动会死在床上。”
兰陵骂道:“你瞎说什么触霉头的话!”
崔莳疑惑地看向兰陵,怎么一觉醒来他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崔莳拗不过墨月只能唤兰陵准备马车上街走走。
马车在长街东头停下。
崔莳掀帘下车时,日头正好从檐角斜过来,晒得她眯了一下眼。街面上的人声马声叫卖声一齐涌过来,空气中又弥漫着热腾腾的油香花香,还有
些许药材铺的药香。
她十指伸开,顶着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夏风透过指缝吹到她脸上,扬起她鬓角的碎发。
“活着真好。”
崔莳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骼都发出清脆的声音,不得不承认药王是对的。
她下马车时气息不稳,每走一步身子都疼,双腿绵软虚浮像是行走在棉花上似地,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她额头微微出汗,虽依旧体弱,但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红晕。
没走一会,她便停了下来,目光完全被街角的馄饨铺给吸引了去。
兰陵看着崔莳,诧异地问道:“才刚吃下一碗面,你又饿了?”
崔莳嘿嘿一乐,“我这不睡了一天,缺了好几顿呢,你不让我吃饱万一我又晕倒怎么办?”
墨月也挺直腰板,“就是就是。”
兰陵掏出银钱,墨月伸手缠着他要银子去隔壁铺子买糕点,他付了钱则躲在街口树荫下远远地看着,只剩下崔莳一人在太阳底下暴晒。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坐在铺子前伸长脖子等着馄饨出锅。以前在草庐她就非常喜欢站在灶台边看宋时屿做饭。
他做的馄饨尤其香,从馄饨皮到馄饨馅都亲自操刀,明明都是肉馅伴菜,明明都是一样的顺序,他做得如此轻松如此美味。
宋时屿仿佛做任何事都能如此闲庭自持信手拈来,那时的崔莳觉得宋时屿就是天上的星辰,璀璨明亮,她竟有如此运气能在死之前遇见如谪仙一般的人物。
如今想想自己真是傻,这样的人,自己如何能高攀?
老板端上一碗热气扑面的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一小撮虾皮,馄饨个头饱满,透着里头粉色的肉馅。
崔莳双手抱着碗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底怕是只有她这种体寒之人才喝得下,寡淡的汤汁顺着舌尖滑入口中,她失落地垂下眼眸,比起宋时屿包的还是差了些味道。
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在失望中,日后也不会再尝到宋时屿包的馄饨,还不如快点习惯起来。
她搅动勺子,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
“首尊对你这次在猎场的行动很满意。姑娘辛苦了。”
崔莳心中一咯噔,勺中的半粒馄饨掉在碗里溅起几滴汤汁。她下意识地看向兰陵,生怕他有所察觉惹来杀生之祸。
“姑娘不必忧心他人性命,他是赵王身边之人,不到万不得已,暗阁是不会动手的。”
崔莳心里一惊,默不作声地又吃了一口馄饨。
“公公客气了,我倒不在意他的性命,只是怕公公总是这样贸然出现,我的身份会被赵王察觉。”
那人的笑声尖锐又突兀,仿佛一眼能看透崔莳似地,“姑娘不必掩盖自己的善良,况且善良也不是掩盖得住的秉性。首尊就是知道姑娘善良,才将如此重大的任务交给你,你可不要让首尊失望。”
勺子碰触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崔莳还来不及开口,那人又道:“咱家只是想提醒姑娘,善良没错,但千万不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不然姑娘身边之人可能会因为姑娘的善良而深受其害。”
“我记下了,”崔莳问道:“那日在猎场的刺客可是首尊的意思?”
那人并未回答,崔莳听见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直至下咽才开口道:“首尊之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是我僭越了。”
“姑娘此番救了赵王的母妃,赵王一定更信任姑娘了吧,不然也不会兴师动众地请药王他老人家来给姑娘诊脉。”
崔莳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一时又不知疑惑因何而起,她深吸一口气,说道:“赵王此人心思缜密,并不容易轻信他人。”
“那姑娘可得加把劲,要与赵王多交流交流才是。”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