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翼得说，即使是一半人生在当英雄和英雄助手的他，眼前这玩意也排得上他见过最恶心生物的前三。

    身体看起来像是蟾蜍，但那大到不成比例的黄色巨眼却不是两栖生物该有的器官。

    这怪物有半人高，看起来既像巨型蟾蜍，又像退化了四肢的短尾蜥蜴。除去那黄色的眼睛，皮肤还要更加恶心，呈现病态的暗绿色，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粘液，又或者是下水道之中的污水。

    而在那层液体之下，全身都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疣粒、脓包、颗粒和深褶皱。

    夜翼觉得腹部有些许抽搐，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好久没吃过麦片之外的任何一顿正经饭菜，也可能确实是被恶心到了。

    他转过头用口型比划：“你觉得这是什么？”

    遗孤如果也感到恶心，至少没表现出来，夜翼只能看出她很警惕，并且压抑着出手的冲动。

    她做了个手语，意思是：“也许是实验动物。”

    夜翼觉得这更像是哪个法师从地狱召唤来的怪物。毕竟外形实在是太……

    他们微小的动静似乎惊动了那怪物，球状的浑浊橙色眼珠慢慢地转了过来，夜翼意识到那瞳孔是黑色的竖裂形状，更让他坚定了那个地狱生物的猜测。

    两位超级英雄屏息凝神，用出平生全部技巧，几乎贴在了下水道的墙壁上。

    或许是没有发现什么动静，那生物慢慢转过了脑袋，一蹦一挪，动作笨拙地向前走远了，肥厚身体后方的短小尾巴还在摇摆。

    湿冷、臃肿、畸形、被诅咒，仿佛从腐烂泥沼和死亡雾气中爬出来的活体噩梦。这形容可真是不能更确切了。

    那些恐怖片的导演和编剧以及道具组真该来这里取材，绝对能拍出比血浆片更好的电影。夜翼心想。

    那不详的声音消失后，夜翼和遗孤这才离开了墙壁，继续向前行动。

    越是往前走，夜翼的心情越是沉重。

    最开始进入下水道时夜翼还能用几句关于粪坑的冷笑话逗笑遗孤，但现在他却半点没了打趣的心思，而是早早打开通讯，发送坐标的同时上传了自己拍摄的照片与视频。

    蝙蝠侠立刻发来通讯：“马上就到，谨慎行动。”

    不用他说，夜翼和遗孤也默契地没有惊动那些怪物，下水道简直变成了怪物的巢穴，一路走来，夜翼已经见识过有一人多高的蛞蝓，超出常理大小的老鼠，仿佛从丧尸片里拖出来的野狗，还有刚才那恶心的生物。

    他觉得已经不会有什么让自己更加惊讶了，除了……

    遗孤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个黑色的影子从下水道的上方掉落，摔进了污水中。

    那看起来……是两坨由血肉、烂泥和杂物混合而成的不规则“物体”。

    或者说，生物。

    夜翼和遗孤的手分别摸上了短棍和蝙蝠镖——尽管遗孤倾向于将自身化为武器，但面对如此诡异且无法用常理解释、看起来不可触碰的存在，她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选择。

    好在，这两个“生物”并没有主动攻击，也没有呼唤其他的怪物同伴，而是慢吞吞地收缩着顺着污水向反方向挪动。

    夜翼强忍叹气的冲动，拍下照片在通讯里发了出去，还附带了一句调侃：“看来咱们这位药学博士不是什么善茬。”

    照片清晰地展现了那两坨生物粘稠湿滑的质地，以及从中不规则探出的骸骨。

    这下事态可更严重了。原本灰烬的行为看起来并无恶意，也并没主动害过人，可是在哥谭，事情总不会这么简单。哪怕是好人，因为那些药物也迟早会有更恶的反派注意到对方，于情于理，超级英雄们都得采取行动。

    但那是进入下水道之前的情况。

    亲眼见到那些人口中的“怪物”之后，不论这个灰烬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因为什么原因驱使着这样恶心的怪物，那些骸骨足以说明此人绝非善茬。

    此时再说“灰烬”是个心怀世人的伟大医生，就没那么有说服力了。

    果不其然，蝙蝠侠的回应更为严肃，要求夜翼和遗孤尽可能等待后援，不要轻举妄动。

    一般来说，他们都或多或少不听指挥过，但这一次夜翼可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单纯只是坏消息找上了门。

    随着消息一同出现的，还有夜翼与遗孤之外的某个人的声音。

    “哼哼哼~哼~三~百~六十五里路哟~~~”

    脚步声与哼歌的声音刺破了黑暗。在窸窸窣窣怪物们的动静之中，来自人类的声音显得分外悦耳——只是夜翼仔细去听，却根本无法分别那沙哑声音的性别与年龄。

    这应该就是那位“灰烬”。

    但不管他怎么听，“灰烬”都像是光着脚在污水里跑来跑去……

    狭窄的下水道里没有岔道，没有可供躲藏的阴影和空间，夜翼暂且抛下杂念，与遗孤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主动向声音来源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避开几只污泥状的怪物，随后，终于，来人接近到了能够看清外表的距离——

    夜翼的第一反应是，一个宝箱被直接戴在了人的脖子上。

    但那宝箱并非一个空壳，一条湿滑、紫红色的长舌从宝箱的“嘴”里耷拉出来，不受控制地垂在穿戴者的脸前，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无力地摇晃，令人想起游戏中的宝箱怪。

    宝箱的开口处，排列着一圈细长而苍白的利齿，似乎还沾染着些许血迹。

    宝箱约有一米长，相比之下，将这个东西作为头盔的穿戴者的脖颈就显得分外不协调，何况——从外观来看应当是位男性——他除了腰间缠着几圈白布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衣物。

    灰白色、破败的肢体，宛如那恐怖头饰的苍白基座，这一幕宛若古怪的受刑图般，简直像是宝箱怪为自己找到了一具人类躯壳。

    缺乏休息与长时间的精神紧张让夜翼短暂地失神了片刻，而“灰烬”手臂向身体后方一掏，凭空掏出了一柄长剑。

    遗孤的反应比夜翼更快，宛如一道影子掠出，左手扣向对方手腕，右手则切向他的肘关节内侧，动作流畅，带着果断的美感，施展了她过去使用过无数次的缴械技巧。

    她的格斗能力高超得近乎超自然，对手的肢体语言对遗孤而言宛如将攻击意图写在脸上，她毫不怀疑自己能成功抓住灰烬，但唯有一点超出意料。

    灰烬的手臂没有因为她的扣压而偏移。他的皮肤触感不像人类的皮肤，遗孤的手指在他腕关节上施加的力道如同不存在，令她想起与氪星人交手的经验。

    遗孤的一记肘击落在灰烬肋下，灰烬则没有产生任何动摇。

    她立刻做出了判断：徒手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身体先于判断行动，遗孤借着肘击的反作用力翻身跃起，右脚蹬向对方的胸口。

    在明白对手的部分底细之后，她没有留手，正常而言这一脚足以将一个成年男子的胸骨踢出裂痕。

    她的脚底传来一阵反震，对方却仍然屹立不倒，似乎压根不在乎这一踢般，双手握住剑柄，使出一记横斩。

    遗孤的腰身向后折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弧度，剑尖从她鼻尖前掠过，第二剑到来之前，电流嗡鸣从身侧响起，夜翼趁机绕到敌人背后，从下方跃出，棍尖砸向灰烬的后颈。

    灰烬转身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很多，似乎他头上没有带着一个巨大沉重的宝箱，长剑横挡住短棍，遗孤趁机踏着墙壁借力，从侧上方扑向灰烬的头部，双腿则试图绞住他的脖颈。

    她依旧成功了，但这次的攻击仍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灰烬用长剑应付着夜翼，空出左手试图伸手去抓她——

    遗孤松腿落地，一个后翻拉开距离。

    “我在上面。”蝙蝠侠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夜翼看了遗孤一眼。

    遗孤点头，两人在无声中达成共识。

    “等等。”灰烬这时才说话。“我好像见过你们，你们是不是那个超级英雄——”

    可惜他开口太晚，夜翼丢出一根短棍，灰烬闪避的同时自己趁机

    自他身侧穿过，随后跟遗孤一起向远处跑去。

    灰烬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这一幕，往常面对的都是不可能逃跑、没有神志的怪物，以至于祂反应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立刻抬脚追上。

    “等等，别跑！别跑啊！为啥你们要打我啊？喂！”

    “他喊什么？”因为宝箱、怪物叫声以及距离的影响变得含糊不清的喊声从后方传来，夜翼抽出空来问了遗孤一句。

    遗孤摇摇头。

    “——可恶啊！马拉松比屋檐了！”灰烬气急败坏。

    “应该是让我们别跑。”这句遗孤听清楚了。

    一句巧妙的回应在夜翼脑中成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遗孤一把扯过他，夜翼成功避开一坨从上方滑落的污泥——鬼知道为什么来时没有遇见这玩意。

    他只得全神贯注于躲避怪物，也不知为何，先前与灰烬交手时，对方并没有命令这些怪物冲上来围攻他们。联想到灰烬出乎意料的力气和硬度，夜翼归结为能够单独解决二人的自傲。

    灰烬跟着夜翼和遗孤一路向前跑，踹开挡路的怪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祂并非追不上夜翼和遗孤，也不是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法术，只是思考让祂分了神，加上没来得及掏出法杖。

    面对没有神志，只知道进攻的敌人太久太久，以至于直到快到达下水道井盖前，灰烬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久好久以前，他也曾被一个入侵的狗东西引到了怪堆里被围殴。

    难不成这两个人玩的是同样的套路？

    可是他俩似乎是超级英雄，灰烬确信自己在哪条新闻里见过蓝色的家伙和另外一个家伙身上的蝙蝠标志。

    本来是交易的时候，前来送钱的帮派却不见踪影，反倒有两个超级英雄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冲出来揍自己……灰烬总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却又说不清。

    不管怎样，灰烬正为无法正常在这个世界生存苦恼，也许这是一次机会？

    如果是过去三点智力的灰烬或许管不了那么多，但是全属性点满，799级的艾尔登之王与薪王已经不是普通人了，要为自己的同伴着想，如果和这群超级英雄闹掰，肯定讨不了好。

    “喂，听我说，咱们好像有点误会！”灰烬加快脚步，跟在夜翼和遗孤身后近一点的距离，扯开嗓子喊道。“我没有恶意，也不是什么坏人！”

    祂拼命让自己听起来非常真诚，换做往常，任何一个NPC只要是能正常对话的都会和祂友好交流。

    可惜夜翼和遗孤还没单纯到因为几句话就停下脚步，夜翼抽过空来回头朗声喊道：“这位在下水道里和美人鱼为伴的灰烬先生，您的同伴好像没那么天真无邪！”

    恰好灰烬跑过一只蹦蹦跳跳、发出咯吱咯吱声音，向外喷吐黑色烟雾的咒蛙，闻言不由停下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梦境之中拽出来的幻影可能有点容易引人误会。

    ……也是，和这种怪物一块行动，难道像是什么好人吗？

    灰烬自己当初都在下水道里和这些怪物斗智斗勇，因游戏制作人的恶意破口大骂、恨不得掀翻整个下水道呢！

    但交流能力为负的灰烬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解释，只好拼命试图驯服自己的舌头。

    ——早知道就带着梅琳娜出来了！

    她肯定比自己更擅长和人交流！

    后悔不已的灰烬正绞尽脑汁，却没注意到夜翼和遗孤也停了下来，而隐约有轰鸣声从上方划过，随后，从井盖处径直跃下两道身影。

    “你叫灰烬。”粗粝沙哑的声音唤出了祂的姓名，“说出你在哥谭售卖神秘药物、在下水道饲养怪物的目的。”

    罗宾、遗孤与夜翼站在他身后，却都不及这具黑色的身影高大，下水道的空间本该无比逼仄，反倒拉长了那道令无数罪犯畏惧的阴影。

    遥远的记忆被触动，灰烬也如任何一个罪犯一样，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woc蝙蝠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