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Number thirty three
作品:《我管你是boss还是NPC,见我就得叫涔姐!》 周三一整天,涔愔都在想那个网站。
她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的。食堂里人声嘈杂,秦璐正跟林芝争论红烧肉到底该不该放糖,周念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安静得像桌上的一杯白开水。涔愔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暑假前,大概是六月底的时候,她半夜睡不着,在宿舍里刷手机,不知道怎么点进了一个网站。那个网站的样子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页面很旧,像是零几年做的那种,灰底黑字,没有图片。但她记得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没放在心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凤鸣”这两个字。
对,网站上有“凤鸣”。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还觉得这个名字挺特别,以为是某个民间爱好者做的老学校档案站。那会儿她完全没往心里去,关掉手机就睡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网站出现在她手机上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副本开启前一个多月。而且那个网站是怎么被她点进去的?她翻遍了记忆,找不到任何入口,没有搜索、没有朋友分享的链接、没有任何推送。它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手机浏览器里的。
涔愔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秦璐还在跟林芝吵红烧肉的事,周念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吃饭。涔愔点开浏览器,翻到历史记录,一个月一个月地往上翻。六月底、七月初、七月中,她刷得太多了,历史记录长得翻不到底。她干脆直接搜索“凤鸣实验”,页面跳转了几秒,弹出来的全是凤鸣中学、凤鸣小学、凤鸣路之类的词条,没有一个是她记忆里那个灰底黑字的网站。
她换了几个关键词。“凤鸣实验1989”“凤鸣地下”“凤鸣源点”。结果要么是毫不相关的内容,要么是空白页。她又翻了书签和收藏夹,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个网站的任何痕迹。
“找什么呢?”林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没什么,查个资料。”涔愔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异常。
下午的课她没怎么听,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拿手机假装在看课件,实际上又翻了几个不同的角度。她搜了“凤鸣实验”在微博、贴吧、豆瓣小组的讨论记录,没有。搜了校园网内部论坛的历史帖,搜了教务处官网上关于校史沿革的介绍页面——现在学校的介绍里写着“2003年更名为C市大学”,往前是“C市师范大学第三附属学院”,再往前没了。凤鸣实验这四个字,在任何可检索的公开记录里都不存在。
就像被人从互联网上整体抹掉了。
涔愔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抬头看了一眼黑板。老师在讲现代汉语的语法,粉笔吱吱地划过黑板。教室里暖洋洋的,有人在打瞌睡。一切都很平静。
她坐在那里,脊背靠着墙,右手垂在身侧,银纹在袖管下面安静地伏着。她在想另一件事。那个网站消失的时机太巧了。她周二下午才跟宿舍里的人讨论过要再进副本的事,周三中午想起来那个网站,然后发现它已经从手机里消失了。如果有人在监听她们,或者有什么力量在监控跟副本相关的信息流动——
“涔姐。”斜前方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涔愔抬头。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是她们班的赵敏。赵敏压着嗓子问:“你有没有咱们班大一时候的合影啊?我前几天整理相册翻到了,想问问你那张合影里站在你左边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涔愔的右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拳。
“哪张合影?”她问。
“就是大一军训结束之后在教学楼前面拍的那张,全班都在的。你站在第一排左边,我站你后面。”赵敏比划了一下,“你左边那个女生特别高,头发到肩膀,她叫什么来着?就站在你旁边那个。”
涔愔看着赵敏的脸。赵敏的表情是认真在回忆的样子,眉头微皱着,嘴巴微微张着,在等一个名字。
“我手机里好像没有那张。”涔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回头我找找。”
赵敏说了声“好”就转回去了。涔愔坐在座位上,右手掌心开始微微发热。她的银纹在袖管下面亮了一下,很轻,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刚刚开始震颤。
大一军训合影。她的左边站了一个女生。她记得那个女生的样子——高个子,肩宽,头发到肩膀,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她记得自己跟那个女生一起吃过饭,一起在军训间隙躲在树荫下喝水聊天,那个女生好像还借过她的防晒霜。但她叫什么名字?涔愔在脑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但名字那一栏是空的。像是一张照片被人在脸上贴了一块白纸,画面上其他部分都清清楚楚,唯独那个人的名字被擦掉了。
她记得那个女生的长相,记得她的虎牙,记得她借过防晒霜。但她想不起那个女生的名字。
而且,赵敏也记不起这个名字。赵敏说的是“你左边那个女生”,不是“那个谁”。赵敏也记得那个人的样子,但她也想不起名字。两个人都记得这个人存在过,但两个人都想不起她的名字。这个人像是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撕掉了一角——剩下的碎片还在,但那个关键的名字没了。
涔愔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开备忘录,找到她那张名单。她把光标移到第一行,敲下几个字:“大一合影,左边,高个子,虎牙。名字不详。”
然后她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下课之后她没有跟秦璐她们一起回宿舍。她说要去图书馆还本书,让她们先走。秦璐没多想,挥了挥手就拉着林芝走了。周念跟她一起出了教学楼,在教学楼门口的岔路口停下脚步,朝她看了一眼。涔愔说:“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图书馆就回来。”周念点了点头,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涔愔站在岔路口看着周念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她没去图书馆。她走到图书馆门口,拐进了东侧那条通往旧化学实验楼的小路。
她要去看一眼那个地方。她想知道那些入口还在不在。
冬天的天色暗得早,五点多钟天已经灰蒙蒙的了。那条小路上没什么人,路灯还没亮,两侧的灌木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深色的影子。涔愔走到旧化学实验楼那片废墟前,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铁栅栏还在,上面挂着那块褪色的“施工区域,禁止入内”的牌子,日期还是2004年。铁丝网的缺口还在,边缘的铁丝弯曲角度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远处图书馆的方向,又朝北边看了一眼——北草坪在暮色里是一片模糊的暗绿色,看不清那个检修口盖板的位置,但方向她能认出来。
入口还在。
她没走近,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这些坐标记在心里。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宿舍的路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问她周末回不回家。涔愔站在路灯下面,握着手机,听她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琐事——楼下邻居家新养了一只猫,她爸最近又咳嗽了,隔壁王阿姨的女儿考上研究生了。涔愔“嗯”“啊”地应着,语气轻快,像任何一个跟家里通电话的大学生。
“你这周末回来不?”她妈问。
涔愔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周可能不行,”她语气如常,“学校有点事。”
“什么事啊?”
“就是社团那边有个活动,走不开。”
她妈念叨了两句,挂了电话。涔愔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机揣回兜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掌心,银纹在路灯的暖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她攥了攥拳,继续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碰到了班长刘强。刘强刚从楼里出来,手里提着两袋垃圾。他看到涔愔,笑着打了个招呼:“涔愔,正好,明天那个材料你记得交啊。”
涔愔点了点头:“知道了。”
刘强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叫住她:“对了,我问你个事。”
涔愔站住。
刘强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困惑:“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大一下学期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好像叫……叫什么来着?”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想不起来了。就是今天上课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但是死活想不起名字。你说奇不奇怪。”
涔愔看着他,脸上挂着正常的笑:“什么人啊?”
“一个女生,好像跟咱们一起上过几节课。挺安静的,不怎么说话。后来好像就没见过了。”刘强又挠了挠头,“可能是退学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吧。”涔
愔的声音很稳。
刘强摆了摆手走了。涔愔站在宿舍楼门口,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但笑意没有沉到眼底。
又一个。刘强也记得有一个人存在过,但他也记不起名字。他的记忆里有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曾经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五官和轮廓都还在,唯独名字被人挖走了。
她推开宿舍楼的门,爬楼梯上了五楼。推开503的门时,秦璐正坐在桌前啃苹果,林芝躺在床上刷手机,周念坐在窗边翻那本笔记本。涔愔进门的时候周念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继续翻。
涔愔把书包扔到自己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秦璐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图书馆还书还了?”
“还了。”涔愔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拆开,分给秦璐一块。然后她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八卦:“哎,你们还记得大一军训合影里我旁边站的那个女生吗?就是个子挺高、头发到肩膀那个。”
秦璐嚼着苹果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我记得有这个人,但是名字……”
“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秦璐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她是不是叫……”
她想了十几秒,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想不起来。你问她干嘛?”
“没事,今天赵敏提了一嘴,我回来翻了翻相册,发现合影好像都不在了。”涔愔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啃苹果。
涔愔靠在椅背上,把饼干咬了一口。她的余光扫过窗边的周念,周念还在翻那本笔记本,翻页的动作很自然,指腹贴着纸面滑过去。但涔愔注意到,周念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她在听。
涔愔收回视线,把饼干咽下去。她想到了另一个人——叶敏。张薇的室友,死在副本里的那个。她们从副本出来之后,张薇和赵小楠回了自己的宿舍,涔愔还没有跟她们再联系过。但她周一查花名册的时候特意找了叶敏的名字。叶敏在花名册上,考勤全勤,没有任何异常记录。没有人记得她消失了。或者说,没有人记得她存在过。
那些在副本里死掉的人,在现实中并没有被死亡标记。他们只是从记忆里被抹掉了。像一张照片上的一个人被涂掉,照片还在,背景还在,那个位置空了,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涔愔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亮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她看着窗外那些正常走动的人影,正常亮着的窗户,正常运作着的一切。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银纹在袖管下面安静地亮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所有跟副本相关的人都会被系统性地遗忘,那她呢?如果她消失在这座校园里,会有人记得她吗?秦璐、林芝、周念——她们会记得她吗?还是也会像那些被抹掉名字的人一样,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位置,怎么也想不起她叫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周五还要再进去一次。而且这一次,她要在里面找到那个“名字被抹掉”的规律到底是什么。
“涔姐,”秦璐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早课你去不去?”
“去。”涔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怎么,你又要我帮你带早饭?”
“嘿嘿。”秦璐笑了一声,没否认。
涔愔坐回椅子上,靠着墙壁,把右臂搁在膝盖上。银纹贴着掌心,温热而稳定。她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个顺序——先去教务处把全校的花名册再对一遍,然后找张薇谈一次,看看叶敏在现实中到底还剩什么痕迹,最后去北草坪确认那个检修口盖板的状态。
她在心里把这张单子反复过了几遍,然后闭上眼,把所有的信息都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宿舍里的三个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秦璐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吵;林芝在上铺翻来覆去地打游戏,偶尔骂一句队友;周念坐在窗边,那本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到了最后几页,她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指尖轻轻摩挲着。
涔愔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她在听周念翻页的节奏。
那个节奏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记得,昨天周念翻笔记本的速度比今天更慢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