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Number thirty two
作品:《我管你是boss还是NPC,见我就得叫涔姐!》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二天,所有人都在睡。
涔愔是第一个醒的。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宿舍照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她侧躺着,脸朝着墙壁那侧,银纹贴着枕头,脉搏一样轻轻跳着。她没动,先听了听周围的呼吸声。林芝在上铺翻了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秦璐在下铺蜷成一团,呼吸有点堵,像昨晚哭过之后鼻塞没完全好。对面床铺上,周念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涔愔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她看了一眼日期,确认了——她们从副本里出来那天是第六天下午,加上昨天一整天,今天是第八天。现实世界里过去了将近两天,副本里的时间却在第五天下午就结束了。时间流速不一样。副本的五天换算成现实的两天,大约是二比一的比例。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枕边,继续躺着。她在回忆昨天下午到昨天夜里发生的所有事。
昨天下午从北草坪回来之后,张薇和赵小楠回了她们自己的宿舍。分开之前涔愔嘱咐了她们几句,大意是先不要声张,观察周围有没有异常,随时联系。张薇点头,赵小楠攥着背包带子没说话,眼圈还是红的,但整个人比在地下的时候稳了一些。她们走了之后,503宿舍的四个人洗了澡换了衣服,去食堂吃了顿饭。食堂里人很多,窗口排着长队,打饭的阿姨大声吆喝着“下一个”,跟往常一模一样。涔愔端着餐盘找了张桌子坐下,林芝和秦璐坐她对面,周念坐她旁边。四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提副本的事。周围的学生在聊作业、聊八卦、聊周末去哪玩。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五天没剪的指甲、没洗的外套、以及秦璐手腕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暗红色痕迹。
吃完饭她们去上了现代文学课。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人,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鲁迅的《狂人日记》,PPT一页一页翻,黑板上的粉笔字写了又擦。涔愔坐在座位上,假装听课,实际上在清点教室里的人。她数了三遍,确认了一件事——教室里的所有人,她都有印象。上个周五之前他们都在学校里,有些是她的同班同学,有些是隔壁班的,有些是选修课认识的。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经历过副本。没有人脸色发白,没有人盯着手机发呆,没有人突然问“你们记不记得周五晚上”,什么都没有。他们对这五天完全没有记忆,或者说,他们的时间线上根本没有这五天。他们像一群被重置了存档的游戏角色,继续着副本开启前的那个进度。
下课之后涔愔去了辅导员办公室。她跟张老师聊了几句,借确认材料的名义翻了翻班级花名册。花名册上的名字没有变化,所有人都在,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正常的出勤记录。她特意找了几个名字——比如隔壁宿舍一个叫孙瑶的女生,她记得很清楚在副本第一天还在楼道里跟孙瑶打过照面,但孙瑶没有跟她们一样回来。花名册上孙瑶的名字后面,上周五和这周一的考勤都是“√”。全勤。
她又问了张老师一句:“张老师,咱们班这周有没有人请假?”
张老师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愣了一下:“请假?没有啊。最近学院查考勤查得紧,没人敢请假。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涔愔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她已经在心里确认了。那些死在副本里的人,那些没有回来的人,在现实世界的记录里依然活着。他们没有被注销学籍,没有被标记为失踪,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异常情况”的报告里。他们的名字还挂在花名册上,他们的考勤依然是全勤。如果有人去查他们的宿舍,大概会发现他们的床铺还在、东西还在、室友还在正常上课。只是没有人记得他们上一次出现在教室里是什么时候。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像被抹掉了痕迹,却保留了影子。
这就是涔愔昨天下午得出的结论。但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说。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用手机备忘录把能想到的所有疑点都记了下来,一条一条,标了序号。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笔记本照成一片暖黄色。她合上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阅览室里的其他人,他们都在安静地看书、写作业、刷手机。一切正常。
涔愔站起来,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们不到九点就上了床。秦璐第一个倒下去的,鞋子都没脱就躺平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打呼。林芝爬上了上铺,连手机都没刷,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周念上床的时候很安静,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侧躺着面朝墙壁。涔愔坐在自己床上,靠着枕头,看着对面三个人的床铺。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三个人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然后她才躺下来,右手搁在枕边,银纹贴着枕套,温温的。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休息,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信息。一直到后半夜她才模模糊糊地滑进了浅眠里。
现在,天亮了。
涔愔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十月的早晨已经很凉了,她穿着长袖睡衣光脚踩在地砖上,脚底冰得打了个激灵。她拉开窗帘,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照出宿舍里一地的凌乱。桌上堆着五天没收拾的零食袋和空水瓶,椅背上搭着换下来的衣服,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太久的潮味。她打开窗户透了透气,然后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
秦璐在下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芝在上铺打了个哈欠,声音又长又响,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周念那边很安静,被子隆起一个轮廓,呼吸平稳,不知道是还在睡还是已经醒了但没动。
涔愔靠在书桌边,把那杯水喝完了。她其实很累。前一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伤口又在长新肉,整条右臂从肩头到掌心都带着一种隐约的酸胀感。但她没表现出来。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走到秦璐床边踢了踢她的床沿:“起来了。”
秦璐发出一声闷哼,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有课。”涔愔的语气很随意,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你再不起来,食堂的包子就卖完了。”
这句话比闹钟管用。秦璐猛地弹起来,头发炸得像个鸟窝,揉着眼睛问:“几点了?”
“快十一点。”
秦璐尖叫了一声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找外套和饭卡。林芝在上铺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传下来:“我请个假吧,头疼。”
“不准。”涔愔把她被子掀了,“起来,吃饭,上课。我们需要维持正常的生活节奏。”
林芝发出一声哀嚎,但还是挣扎着爬了下来。
周念那边终于动了。被子被从里面推开,周念坐起来,头发散着,脸色偏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坐在床上没动,像是在醒神,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失焦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向涔愔,声音有点哑:“几点了?”
“快十一点。”涔愔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收回来,“你昨晚没睡好?”
周念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把被子叠好,下床穿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节奏正常。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端着杯子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慢慢地喝。涔愔看着那个背影,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四个人磨磨蹭蹭地收拾完出了门。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早饭窗口只剩最后一笼包子,秦璐抢到了最后三个,分了林芝一个,涔愔一个,自己和周念分了一个。周念吃了半个,另外半个放在碗里没动。涔愔假装没看见,低头把自己的那个吃完了。
下午的课是两点钟。她们到教室的时候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坐了一半的人。涔愔挑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把书摊在桌上。林芝坐她左边,秦璐坐她右边,周念坐在她斜前面——这个座位安排不是巧合,涔愔选座位的时候朝周念那边偏了一下,周念就走到了她视线可及的那个位置上。
老师在讲台上放PPT,声音不疾不徐。涔愔低着头,笔记写了一半就停了。她在看教室里的人。
这节课是专业必修,全班应该到齐。她数了一遍人头,四十二个人,全到。然后她开始在脑子里做排除法。这四十二个人里,有哪些是她确定在副本期间没有消失、且在副本结束后依然正常的?有几个名字她完全没有印象——可能是平时就不太熟的,也可能是她记忆出了问题。但一个人数报错的细节让她后背发凉:如果现实中没有人发现这些人消失过,如果有人追问就会被否认,那么“消失”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发生。他们没有被杀,没有被绑架,没有被转学。他们只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抹掉了。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行字:查名单。用花名册对照她记住的、在副本里见过的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合上笔记本,对身边的秦璐说了一句:“陪我去一趟教务处。”
秦璐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绕到行政楼。教务处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坐了一个中年女老师,正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涔愔走进去,脸上挂着笑,走到她办公桌前。
“老师您好,我想查一下我们班这学期的人员变动记录。”
女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班的?”
涔愔报了班级编号。女老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表格。“没有变动记录。你们班这学期全勤,人员稳定。”
“稳定?”涔愔保持着笑容,“有没有上学期转学或者休学的?我们做班级档案要用,统计口径不太确定。”
女老师又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朝向她:“你看,学籍系统里没有异常标记。你们班四十二人,本学期无一例休学或转学,全部在籍。”
涔愔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四十二人。她的同班同学,从大一到现在,一直是四十二人。但她记得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是四十三人。有一名同学在大一下学期休学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那个休学的同学叫什么来着?她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休学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谢过教务处老师,带着秦璐走了出来。走廊里光线很亮,玻璃窗外是操场和食堂的方向。涔愔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她记的那份名单。把四十二个名字重新过了一遍。她在几个名字后面打了勾,又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叉。打叉的那些是她在副本里见过、但不确定在现实里是否存在的。画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得出结论。
“走吧。”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回宿舍。”
回到503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芝正趴在桌上刷手机,周念坐在窗边翻那本没看完的笔记本——她最近一直在翻那本笔记本,涔愔已经注意到了。周念翻笔记本的频率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复习需求,她几乎每换一个坐姿就会顺手翻开某一页,看几行,合上,过一会儿再翻开另一页。
涔愔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靠着墙壁,把枕头垫在腰后,看着宿舍里的三个人。她感到一种清晰的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她这两天一直在撑着,维持正常的作息、正常的表情、正常的社交。她笑给秦璐看,笑给林芝看,笑给老师看,笑给所有人看。但她自己知道,她笑的时候右唇角先翘、左唇角后跟的那个时差还在,但笑容的重量已经变得很轻了,轻到挂在脸上像一张随时会掉下来的面具。
“周念。”她开口了。
周念从笔记本上抬起眼。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去图书馆?”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
一句日常闲聊。但涔愔看着周念的眼睛,在等着什么。
周念愣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没去。不太想去。”
“为什么?”
周念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涔愔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低下头,视线落在笔记本的边角上,声音低了些:“没什么,就是觉得图书馆有点……不太想去。过几天再说吧。”
涔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目光移开,转向林芝和秦璐。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讨论一道作业题,“男宿舍那边,也少人。”
林芝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秦璐坐在床上,手里攥着半包薯片,愣了一下:“少了谁?”
“我不知道名字。”涔愔说,“但我今天去教务处的时候翻了全校的住宿名单。男宿舍那边,六号楼和七号楼,这个学期的入住人数比上学期少了将近三十个。但是系统里没有任何人退宿的记录,也没有人被标记为转学或者休学。那些人就像从来没搬进来过一样,床位空着,但系统显示有人住。你去宿舍楼看,那些空床上还有他们的东西。牙刷、毛巾、被子、书,全都在。但他们的室友在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打游戏。你问他们‘你室友去哪了’,他们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个精神病,说‘我室友?我一直一个人住啊’。”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秦璐手里的薯片袋子被她无意识地攥紧了,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林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坐直了身体。
“三十个人。”林芝的声音有点发紧,“男宿舍那边没了三十个?”
“加上女宿舍这边,我目前知道的,至少有五十个。”涔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这只是我粗略统计的结果。如果加上那些我不认识、也没人记得的人,数字可能更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银纹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了,但皮肤下面那层温热的底子还在,像一个被深埋下去的承诺。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校园平面图。她把宿舍楼、教学楼、图书馆、食堂的位置标出来,然后在几个位置打了点。
“副本里说16时。但现实中只过了五天。流速不对等。”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两个时间轴并排标出来,“这意味着副本有可能在现实中留下的痕迹跟我们在里面经历的时间是脱节的。那些失踪的人,他们可能不是在这五天里‘消失’的。他们可能在副本开启的那一瞬间就被抹掉了。只不过没有人察觉到,因为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被同步修改了记忆。”
秦璐把薯片袋子放下了,表情变得很严肃。林芝从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停在某一页,看着纸面发呆。周念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停在涔愔画的图上,安静地、专注地看着那条时间轴。
“涔姐,”秦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想做什么?”
涔愔把笔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三个人。她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但那点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看着秦璐,又看了一眼林芝,最后目光落在周念脸上,停了一拍。
“这周五凌晨一点,”她说,“我想再进去看看。”
林芝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系统说副本每周五凌晨一点开启。这次是单周,如果规律成立,这周五凌晨一点就是下一次开启的时间。我们上次是从图书馆那个方向进去的,从宿舍楼出发的。但这次我想换个入口。如果副本真的在每个周五都会开,那不管从哪里进去,我们都会重新进入那个空间。”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校园里有人在走动,远处图书馆的灯火通明,一切正常。但她知道那些正常底下有什么东西。她闻得到,从三天前那个副本里带出来的那股味道。铁锈、腐烂、和有人被遗忘时空气中留下的那种微弱的酸甜感。
“我要查清楚。”涔愔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看着宿舍里的三个人,“那些消失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们。还有,”她的目光落在周念身上,停了一秒,“副本到底是怎么被‘设定’在这个学校里的,它从哪来,为什么是这所学校,为什么是这些人。”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点笑意收掉。
“你们可以不用跟来。我自己进去。”
秦璐第一个站起来,把薯片袋子扔进垃圾桶里:“你少来。上次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你去我就去。”
林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我也去。但我得先睡够。上次累死了。”
周念没有说话。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安安静静的。涔愔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周念抬起头来,目光跟涔愔对上,轻轻点了一下头。
涔愔收回视线。
“好。”她说,“周五晚上十一点半,在北草坪集合。这次我们换一条路进去。”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画了校园图的纸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墙壁,把枕头重新垫好。窗外的路灯把室内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像几条沉默的河流。
涔愔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周念的方向。周念已经把那本笔记本收进了包里,坐回自己床上,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侧躺着面朝墙壁。姿势跟昨晚一样。
涔愔闭了眼。
她在黑暗里攥了攥右拳,银纹贴着掌心,温热而沉默。
它还在。
像一把等待下一次转动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