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和警卫员一起回到自家那条小胡同时，正是上午十点多钟，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几家的主妇蹲在门口择菜，有人端着盆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到梁成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回来，都多看了两眼。

    梁成没有跟她们打招呼，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径直走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

    梁成媳妇正在屋里收拾桌子，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梁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干部服的年轻人，腰里别着枪，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梁，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梁成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你别问，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几件就行，别太多。”

    梁成媳妇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梁成那副已经打定了主意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警卫员面无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两件干净的衬衣、一条裤子、一双布鞋，又拿了一件厚一点的工装外套，叠好了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她

    梁成接过帆布包，背在肩上，对着媳妇又说了一句：“我要出个差，有个任务。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什么事去找二和和芳芳。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外地干活了，别的不用多说。”

    他说完看了媳妇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警卫员快步跟上来，伸手接过梁成肩上的帆布包：“梁师傅，我帮您提着。”

    梁成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松了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及周边许多个院落里同时发生着。

    方铁家住在城南一条大杂院里，家里五口人，老伴、儿子、儿媳，还有一个小孙子刚满四岁。方铁进门的时候，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见他带着个陌生人回来，老伴先放下了筷子。

    方铁没有绕弯子，站在屋子中间，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我要出趟差，去外地干活，时间不短。家里的事你多操点心，儿子和儿媳上班忙，小孙子你帮着带。”

    方铁的儿子站起来问了一句：“爸，去哪儿出差啊？去多久？”

    方铁刚说了两个字：“还不——”身后的警卫员轻轻咳嗽了两声。

    方铁嘴角抽了一下，回头幽怨地看了一眼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然后转过来对着家人一摆手：“行了，别瞎打听。都在家好好的，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他弯腰在小孙子脑袋上摸了一把，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好好上学，听奶奶和爸妈的话，爷爷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小孙子仰着脸看着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爷爷早点回来”。

    方铁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拎起老伴递过来的布包，转身出了门。

    其他二十多个八级工的家里，也发生了差不多同样的事情。有人沉默地接过行李，有人跟家人简单交代了几句，有人被问起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只是摇头。警卫员们跟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只在有人问得太多的时候轻轻咳一声。

    大多数家属虽然满腹疑惑，但看到那个配着枪的年轻人在旁边站着，谁也没有再追着问下去。

    下午一点多，所有人都陆续回到了二机部。会议室里已经提前摆好了饭菜，每人两个肉菜、一个素菜，米饭和馒头管够，还有一大桶热汤放在角落的桌子上。这个年月，这样的饭菜算得上丰盛了。

    众人陆续在桌边坐下来，低头拿起筷子。有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有人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往嘴里送，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了。

    两个肉菜一素菜，吃得比家里过年还好，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吃，不少人心里都打起了鼓，这怎么跟断头饭似的。

    刘禹衡在饭快吃完的时候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大多数人都已经放下了筷子，便走到桌子前面，语气简短而笃定：“都吃好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有人把碗推到一边。

    刘禹衡没有再多说什么，朝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行，下楼出发吧。”

    众人陆续站起身来，拎着各自的行李，跟着工作人员下了楼。二机部大门口已经停好了车，前面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后面跟着两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车厢上蒙着帆布篷，车尾的挡板已经放了下来。

    刘禹衡弯腰上了前面的轿车，二十多个八级工和随行的警卫、工作人员分批上了后面的卡车。卡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刘禹衡坐在轿车后座上，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辆卡车，帆布篷里坐着的身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他收回目光，对司机说了三个字：“去火车站。”

    轿车缓缓驶出二机部大院，后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了上来，排成一列，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

    没过多久，火车站的站台上，几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已经提前停在了特殊通道的入口处，车尾的挡板放下来，帆布篷卷到一边，露出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行李和坐着的一排排人。

    刘禹衡下了车，站在通道口看着后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稳，工作人员和警卫员们正组织工人们下车，清点人数，搬运行李，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特殊通道是车站专门为军事和机密运输设置的，从侧门直通站台，沿途有岗哨和铁栏杆隔出的专用通道，普通旅客根本看不到这边的情况。

    刘禹衡走在通道最前面，身后跟着小魏和几个工作人员，再后面是二十多个八级工和他们的警卫员。

    工人们大多沉默着，手里拎着帆布包或者旧皮箱，有人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条从没走过的通道，有人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步子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