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边云念出了声，行楷勾勒的笔锋绵延进了冲刷着沙滩的浪。

    聂边云将信封收好，掂量了一下两颗星星加在一起的分量。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的脚步下陷了一点。

    两人顺着信封上箭头的指引继续往前走，聂边云的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往旁边倒去，就被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他的孟灏捞进了怀里。

    突然的意外让两个人来不及收住力道，聂边云怀里揣着的两颗星星和孟灏相撞。肋骨处传来的痛感让聂边云发出了闷哼。

    “还好吗？”

    聂边云点了点头，后退了些继续往前走。却被人不轻不重的攥住了手腕，孟灏在保护自己，但是聂边云假装不经意的甩了甩胳膊。他现在可以适应陌生人长时间的接触，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孟灏。

    聂边云感受到的一瞬间，恶心比温暖来的更快。

    聂边云本来以为不要脸的东西会继续攥着自己的手腕，但手腕上的温度消失，转而衣角被力道牵引。

    聂边云又拿孟灏没了办法，这个人比不要脸更可恶的是聪明。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在不自觉间稳了一些。直到到达下一个地点，看到了地上的星星和信。

    “今天你过得好吗？妈妈，没有你在的时候，我很想你。我买了很多星星放在床边，你最喜欢星星了。你看到的时候，会不会来梦里找我？”

    （请在信纸的空白处留下你的答案。）

    聂边云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亲情从小而言对他来说都是奢侈之物，自己无法感同身受。这辈子感受最深的情感就是和孟灏在一起的那部分，可这对于小女孩和妈妈之间的羁绊来说，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聂边云看向旁边的孟灏，他有那样爱自己的母亲，会不会感受相同一些？

    紧接着他就看孟灏摇了摇头，聂边云带着纯粹的恶意嘲讽的冲着孟灏笑了笑。

    孟灏也会感受不到为自己付出一切的母亲身上的爱意吗？孟灏和他妈妈，跟自己一样失败。

    “你来写吧边云。”

    聂边云点了点头，既然没有办法感同身受，那就用自己的感受交换这份真挚的爱吧。

    聂边云刚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写，就看见孟灏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背。

    “在我的背上写吧。”

    聂边云没有推辞。

    孟灏感受着笔尖透过信纸穿到自己背上的力道，轻微的带来了些瘙痒。

    孟灏猜测着聂边云写的是什么，还没想到聂边云就已经收了笔。

    “爱的人总会无时无刻给你回应。”

    聂边云知道孟灏懂自己的弦外之意。两人在国内的第一次见面，聂边云就在向孟灏确认，自己这些年快乐的、痛苦的、遗憾的，愤怒的短信是否让孟灏想过，给两人悬而未决的关系一段回应。

    可从始至终都没有，如果孟灏真的爱自己？为什么不给自己回应？他可以原谅孟灏的苦衷，可以原谅孟灏当初为什么不出面。自己的爱就这么卑微的，一点点剖在了孟灏面前。

    聂边云这辈子没怎么真心实意的道过歉，但在短信里对着孟灏道了无数次。

    因为他认为，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逼迫才让孟灏逃避。

    但自己逼迫什么了？对爱人的真诚勇敢、还有那份光明正大的喜欢难道是难能可贵的东西吗？

    直到三年前，他查到了孟灏和那晚的始作俑者交易他狼狈的照片才恍然顿悟。

    并不是这些难能可贵，只不过是他没有办法在一个烂人身上获得真心。

    两人都没有说话，过去的沟壑让所有的话语都失去了传播的勇气。

    聂边云收好信封，继续往前走。孟灏突然拉住了聂边云，聂边云厌恶的回了头。

    “孟灏，我们在录节目，你想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沙滩上只应该出现星星，不应该有肮脏的烂泥。”

    聂边云说完看见孟灏张开了的嘴又合上，脑袋有些耷拉的走到他的身边。

    “走吧。”

    聂边云搞不清楚，孟灏委屈巴巴的演给谁看？他啧了一声朝光亮处走去。

    夜色裹着大海，潮声漫上来。沙地上炭火静静跳动，火光撕开一小片黑暗。一颗星星就靠在一旁的圆墩上取着暖。

    “妈妈，我学会做饭了。但是做的并不好吃，我总是忘记放各种调料。我只好先准备一个空碗，把所有的调料先调好，再一股脑的倒进锅里。看起来傻傻的，这些明明你教了我很多次。妈妈，我想吃你做的面了。”

    （做一碗面）

    聂边云看了一眼配方，就是一碗普通的面。

    可就是这一碗面，让小女孩笨拙的学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聂边云看了眼孟灏，他记得不错的话，这个人连煎鸡蛋都不会。

    孟灏也很有自知之明的拿了个板凳，坐着等聂边云发派任务。

    聂边云看着坐在凳子上傻笑的孟灏，甩给他对方一把葱和香菜。

    “你就坐着切点葱跟香菜吧。”

    紧接着聂边云就没管孟灏，煎起了面和培根。

    等到他再回头，却看见孟灏只切了些香菜。

    “葱呢？”

    “你不吃葱。”

    聂边云没有回答，原来孟灏记得自己之前不吃葱。可现在，都变了。

    “切吧，我吃了。”

    “......好。”

    聂边云继续煮面，听着旁边传来断断续续切菜的声音。

    两人间的配合默契无声，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但也确实，重复了无数次。

    聂边云小时候就喜欢吃面，喜欢吃方便面，但却不喜欢放里面的调料。

    孟灏就总是买几个鸡蛋，配菜和调料在宿舍里放着。

    宿舍不让用大功率电器，聂边云和孟灏就小心翼翼的煎蛋煮面。但香味总是飘满楼梯口，宿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这股香味存在了两年。

    “边云，锅要开了”

    聂边云回过神，继续进行着自己的动作。

    年纪大了总爱怀念些以前的时光，毕竟物是人非，故人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聂边云捧着暖和的碗，边吸溜着面边想。

    等到碗底的汤都不剩，身上的寒意

    也被驱散了几分。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聂边云跺了跺脚看着远处，海岸线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有浪花翻涌上来的时候才能看到一点点轮廓。

    岸上的帐篷大部分的灯都已经熄灭，很容易就辨认出其他的任务点。

    聂边云走到为数不多还亮着灯的帐篷，里面的工作人员正披着毯子瑟瑟发抖。看到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颤颤巍巍的递上了灯和星星。

    “你总是比我还像小孩子，尤其是在放烟花的时候。我虽然总是那个去点烟花的那个，但我既害怕又期待。因为你在烟花下的笑容，特别美。妈妈快过年了，今年放什么烟花呢？你在梦里告诉我好不好？今年，你在另一个角度看的烟花会不会更好看？”

    聂边云看完信，看向工作人员抖抖索索指的地方。

    那里安静的矗立着一箱烟花。

    聂边云走进查看着烟花的型号和威力，果断把手里的打火机递给了孟灏。

    孟灏已经想到了，聂边云这么要面子的人。点燃的瞬间比烟花更早的狼狈逃窜的模样，估计聂边云这辈子都不想在自己身上出现。

    更何况，他本来就想让聂边云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看着烟花绽放的第一瞬间就好。

    等到聂边云退到合适的位置，孟灏点完烟花迅速的往回跑。

    穿破空气的声音响起，烟花绽放的瞬间，孟灏刚好跑到自己的眼前。

    本来沉寂的夜空突然染上了光亮，金红的光蕊迸开，碎光向天幕泼洒，转瞬间又变成五颜六色的流霞垂落海面。

    轰鸣声改过潮水声，可聂边云什么也听不见。

    跑起来的风掀起孟灏的衣摆，烟花的流光落在孟灏的轮廓边，好像把孟灏从光里剥离出来，流光只化作了两点，落入孟灏的眼眸间。

    “孟灏。”

    聂边云不由自主的叫了声孟灏的名字。

    “嗯？”

    “抬头看烟花，别看我。”

    孟灏才转过身欣赏起了烟花，聂边云轻轻舒了一口气。

    刚才自己的心差点就失了控，这是第一次孟灏不假思索的奔向自己。

    原来可以这么热烈，竟然比烟花在一瞬间还要吸引自己。

    聂边云晃掉了脑海里没出息的小人，只是点个烟花而已。

    对，只是烟花带来的迫不得已，又不是孟灏的选择。

    而且，现在也不重要了。

    聂边云终于冷静了下来，欣赏完了短暂绚烂的烟花。

    两人回到了帐篷，工作人员递给聂边云星星外，还附加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烟花绚烂，两个人的背影挺拔。带着光晕的轮廓刻画出两个人身形，还有孟灏微微侧着的头。

    照片被孟灏接了过去，聂边云撇了撇嘴，不知道这张照片的意义是什么。

    “有单独的烟花照片吗？”

    工作人员被聂边云问的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

    聂边云伸出了手，挑了张最好看的照片塞进了信封里。

    这场烟花的主人，是写这封信的小女孩，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