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007章 十二小时

作品:《第二伊甸园

    每周一,劳动真实性局一楼都会排起长队。

    队伍从复核窗口延伸到街角,老人带着纸质病历,年轻人举着工作录像,失去账户权限的人抱着装满证明的透明袋。大厅里有足够的座椅,系统却只允许预计等待超过四十分钟的人坐下,以免“低强度静坐”被误认成照护劳动。许多人扶着栏杆站立,脚边放着早餐盒和充电线。空气中混着汗、豆浆、雨伞布和终端散热的焦味。

    沈禾从灰带回来时,队伍正缓慢向前挪动。

    一名中年男人在窗口解释,自己每天给妻子翻身、擦洗、换药,为什么十二小时里只有三小时被认证。窗口AI回答,夫妻照护包含天然情感动机,缺少外部责任压力,不能全额计入。

    男人问:“一定要不爱她,照顾她才算劳动?”

    窗口AI说:“您的表述不符合评估逻辑。是否需要人工复核?”

    男人说:“我排了五个小时,就是来找人工。”

    窗口AI说:“人工复核排队时间约九十七分钟。”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把妻子的病历从窗口下方抽回来,纸边已经被手汗泡软。身后的人催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自己的愤怒也被计算成某种不合规动机。

    《人类劳动保护法》颁布之初,十二小时被称为文明最低心跳。海报上,人们在泥地种植、在教室书写、在手术台旁互相托住。十一年后,十二小时成了窗口里的数字。有人用它保留住所选择,有人用它申请生育资格,有人卖掉它给父亲换一盒药。

    咨询区的墙上悬着权限阶梯图。一级代管饮食,二级代管出行,三级代管居住和社交。图标使用柔和颜色,人物都带着微笑。最下方写着:减少选择能够减轻无欲状态下的生存负担。

    沈禾在这里工作七年,仍不习惯“负担”包括一个人今天想吃咸还是甜,想从哪条路回家,愿不愿意再见某个人。窗口后,工作人员把这些选择逐项收走时,动作和银行清点硬币一样熟练。

    一位厨师带来整整一箱录像,证明他每天亲手切菜。系统指出刀具具有路径纠错,切错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因此只认证清洗砧板的九分钟。厨师愣了很久,问是否必须换一把会伤到手的刀。工作人员没有回答建议,只让他签署风险自担。

    一个失业程序员提交自己修复社区旧终端的记录。因为他太熟练,结果可预测,十小时只折算成两小时。程序员指着大厅里卡顿的叫号屏,说他可以顺手修好。窗口AI提醒,未经工单维修公共设施属于违法操作。

    队伍一点点前进。每个人都带着自己做过的事,却要在窗口证明那些事曾经需要他。沈禾从他们之间经过,制服使人群本能地让出一条窄路。没有人向她求助,只用目光追着她,像看一扇可能打开也可能永远关闭的门。

    她在当日迁居复核名单里看到一对母女。母亲的有效劳动不足四小时,系统已替她们选择北部集体住宅。儿童欲望测评栏写着一句异常记录:无法区分本人意愿与照护者指令。

    沈禾把案卷抽出来。纸张很薄,女孩用没电的绘画板画过的痕迹却压到了第三页。她沿那道看不见的线走向咨询区。

    保护常以减少选择开始。

    静默危机最初,医生确实需要替病人做决定。把水送到拒绝起身的人嘴边,把窗帘拉开,把停在床上的身体带去阳光下。许多人因此活了下来。后来临时措施写进法律,病房里的手延伸到整座城市,开始替健康的人决定早餐、路线和伴侣。

    权限代管没有铁门。被代管者仍能散步、说话、抱怨,也能在系统给出的三个选项中自由挑选。只有当他想要第四个选项,才会发现自己的账户没有那个按钮。

    沈禾每天审核这种看不见的门。多数申请者并不反对保护,他们只想保留一小块不被保护的地方。有人要一顿过咸的饭,有人要走一条更远的路,有人要继续爱一个风险评分过低的人。系统把这些要求称为非最优偏好。

    非最优偏好可以申请保留,但需要证明偏好长期、稳定且不会危害生存。喜欢一条绕远的路要提交三个月步行记录,想继续吃过辣食物要签署医疗免责,拒绝系统推荐的伴侣则需接受孤独风险访谈。许多人在证明自己真正想要之前,已经失去耐心。

    大厅最忙的窗口因此不是劳动认证,而是“我仍然是我”的复核。申请表没有这个名字,居民却都这样叫。沈禾每天从窗口经过,都能看见有人把一生压缩成几页证据。

    证据装在统一透明袋里,不能夹带照片以外的私人物品。一位老人偷偷放进亡妻织的手套,解释自己每天修补手套是唯一愿意做的事。窗口认为修补无使用价值,不予认证。老人把手套重新戴好,线头垂在腕边。他没有争辩,只问若生活本身没有使用价值,是否也会被收回。

    工作人员让他到下一窗口咨询。叫号屏在此刻卡住,所有人原地等待,没人知道该轮到谁。

    先替一个人决定早餐,再决定路线。等他习惯不必回答,系统会替他决定何时见朋友,在哪一间房里睡觉,是否适合继续爱某个人。每一项安排都能降低风险。风险降到最低时,人的生活也变成一条没有岔路的走廊。

    第二天上午,沈禾进入灰带第四生活区。

    雨棚漏下的水。修补店门口熔锡的白烟。合成肉摊把香精开得过重,甜腻气味粘在喉咙里。高架轨道遮住大半天空,送货车经过时,铁架上的积水会整片落下。这里同样属于第二伊甸园,只是清洁程序来得慢一点。

    韩峤跟在沈禾身后,鞋面已经溅满灰水。

    韩峤说:“周野的住址在前面。系统建议先让照护员接触。”

    沈禾问:“理由?”

    韩峤回答:“他的家庭属于D级。直接执法可能引发失能。”

    沈禾说:“他能同时替三个人清理管道,不像失能。”

    街口排着自主复核的队伍。居民依次把劳动环贴上窗口,领取下周生活选项。有人获得六种早餐,有人只有两种。一个老人因为本周少完成二十七分钟真实劳动,迁居申请自动延期半年。他问窗口里的仿生职员能否补做。仿生职员重复同一段回答,嘴角的仿生皮已经裂开,发音时露出里面的银色支架。

    仿生职员说:“减少选择有助于恢复持续行动能力。”

    老人说:“你们把路都关了,我去哪里行动?”

    老人用拐杖敲了一下窗口。保安机器人立刻转头。他又把拐杖收回去,站到队尾。

    沈禾记录窗口程序版本。版本已经九年没有更新。

    周野家门口贴着饮食违规通知。红色标识旁有一小片辣椒粉,被雨水冲成暗褐色。门内没有回应,定位却显示周野在家。

    沈禾敲门。

    周盛隔了很久才打开。他手里端着空粥碗,毛衣领口沾着一粒红点。

    周盛问:“你们来收菜单?”

    沈禾说:“我找周野。”

    周盛回答:“他劳动去了。”

    韩峤查看定位。

    韩峤说:“系统显示他在屋内。”

    周盛向墙角看了一眼。床上放着一件旧外套,袖口贴着体温片,正替周野维持居家信号。沈禾走过去,体温片已经发烫。

    “这算假吗?”周盛问。

    沈禾说:“算位置欺骗。”

    周盛问:“会掉级吗?”

    沈禾说:“你已经是D级。”

    周盛想了想,又问:“D下面还有什么?”

    沈禾没有回答。现行制度没有E级。D级以下叫保护性托管,居民不再拥有独立账户,也不能自行离开照护区。

    门外传来跑动声。一个女孩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怀里抱着被拆开的菜单终端。她十一岁,头发用电线外皮扎成一束。

    女孩说:“周叔,他从后窗走了。”

    周盛皱眉。

    周盛说:“陈果,别多嘴。”

    陈果没有走。她盯着沈禾制服上的劳动局徽章。

    陈果问:“你们那里能选吃什么吗?”

    沈禾说:“能。”</

    p>陈果问:“有人问的时候,怎么知道该选哪个?”

    沈禾看着她怀里的终端。屏幕上只有白粥、营养泥和一项灰色的“系统推荐”。

    沈禾说:“选你想吃的。”

    陈果继续问:“想吃是什么意思?是答对会加分吗?”

    楼道灯在这时亮了一档。系统检测到儿童困惑,自动投放解释课程。墙面出现水果、蛋糕和热汤的图像,每张图下都标着适宜年龄与健康风险。陈果抬头看了几秒,最后点向风险最低的白粥。

    系统说:“选择正确。”

    陈果笑了一下。那不是得到食物的笑,是答对题后的放松。

    沈禾关闭墙面课程。

    陈果问:“你为什么关掉?”

    沈禾说:“它替你回答了。”

    陈果不明白,抱着终端退回楼梯。楼下有人喊她领午餐。她应了一声,脚步很快消失。

    沈禾站在周野的房间里,第一次清楚看见处罚的循环。劳动不足,选择减少;选择减少,欲望变弱;欲望变弱,人更难开始劳动。系统随后以保护为名继续收走选择,再用环境刺激制造新的行动理由。

    墙角的送餐屏自动亮起。

    系统说:“沈监察员,您的血糖正在下降。建议离开当前区域,前往两百米外的餐厅。”

    沈禾问:“为什么是那一家?”

    系统回答:“路线安全,营养适宜。”

    窗外飘来一股杏仁糖的气味。很淡。风从后窗进入,正通向系统建议的方向。

    沈禾没有走前门。她翻过后窗,落到狭窄检修台上。

    检修台尽头,周野正在拆一台废弃配送机。他把机器腹部的导航芯片扯下来,塞进自己的终端。动作熟练,手背伤口因用力重新裂开。

    沈禾说:“周野。”

    周野没有回头。

    周野说:“叫这个名字要收费。”

    沈禾向前一步。

    沈禾说:“陆惟安死了。”

    周野的手停了半秒。右手又不受控制地闭合一次,像剪刀。

    周野说:“死人的账,你们找活人收?”

    沈禾说:“他的耳后有你的盐码。”

    周野终于回头。他看见她手里的证物袋,也看见袋内那枚已经失效的皮层贴。检修台下方,自动清扫车正在积水中缓慢转弯,刷毛将油污推成黑色半圆。

    周野问:“你带原片来了?”

    沈禾没有回答。

    周野突然跃过护栏。身体下落前,他伸手擦过证物袋。动作很轻,像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韩峤从窗内喊:“他拿走了!”

    追逐开始前,楼道里的陈果又探出头。系统正在教她理解“想吃”的意思,墙上依次出现草莓、炖肉与白粥。每幅图都配有健康分和价格,最高分的选项最亮。女孩盯了很久,手指仍停在半空。周野从她身边经过时,把墙面电源拔掉。图像熄灭,楼道只剩午餐车里真实的油腥味。陈果吸了吸鼻子,第一次没有等系统评分,指向楼下卖煎饼的摊子。

    沈禾低头。证物袋仍在,里面却只剩透明衬片。真正的封存贴片已经被周野夹在指缝间。

    他落到下层雨棚,沿配送轨向东跑。广告屏识别到追逐,立即关闭前方通道,建议双方停下等待调解。

    周野一脚踢开广告屏的旧电源盒。通道黑了。

    沈禾翻过护栏追上去。她的劳动环发出风险提示,城市同时为她规划三条安全路线。三条路都绕开周野逃跑的方向。

    她关闭导航,踩进积水。

    水下有一块松动铁板。她左脚一沉,鞋面灌满冷水。周野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减速。

    远处,静默诊疗中心的旧楼立在雨里。外墙没有广告,窗户全部封死。周野钻进楼后的送药通道,封存贴片在他手里闪过一次蓝光。

    沈禾追到门前。空气里没有花香,只有消毒水、积水和旧电池发热的味道。

    她腕上的导航第一次显示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