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041章 根部没有花香
作品:《第二伊甸园》 门在沈禾身后合拢。
最后一线冷白光被两片金属门吞没,锁舌落下,声音沉得像一件重物掉进深井。她站在原处,等眼睛适应黑暗。铁锅贴着小腿,锅沿还残留气味阀里的浓缩香料。过甜的皂角味被潮气泡开,黏在衣料上,已经有些发酸。
根部没有花香。
这里有冷却液受热后的淡腥,电缆外皮的焦味,湿混凝土里久积不散的霉气。更深处偶尔送来一缕药味,很薄,刚被她闻见便让风扯碎。没有一股气味为她而来。它们各有来源,也各自腐败。
沈禾的终端亮着三行灰字。
环境偏好服务:不可用。
路径建议:不可用。
行为风险预测:不可用。
她看了两遍。
城市平日不会承认自己也有无法预测的地方。导航失灵时会显示“正在为你选择更佳路线”,气味阀停用时会说“偏好维护中”。根区干脆地留下三个“不可用”,反倒使这块巴掌大的屏幕有了某种陈旧机器的诚实。
沈禾关闭屏幕。黑暗随即压近,衣领里的汗慢慢变冷。她本以为失去诱导以后,人会轻松一些,身体却仍在等待下一盏灯,等风从某个方向送来提示,等脚下出现一条更适合她的白线。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间隔不匀,右脚已经无意识地朝门外转了半步。
十七年足以把照料养成反射。即使看清那只手,人也未必能立刻停止寻找它。
沈禾把右脚收回来。这个动作很小,没有获得积分,也没有被终端命名。
前方响起继电器吸合的脆声。一盏顶灯亮了,照出六米长的栈桥。桥面是锈黑色格栅,下方没有地,只能看见几根乳白管道缓慢起伏。管壁每隔数秒鼓起一次,冷却液从远处被压来,经过她脚下,再向更深的黑暗流去。整条栈桥随之轻颤,震动从鞋底爬进膝盖。
沈禾回头摸门。掌纹玻璃已经熄灭,门缝贴合得连指甲也插不进去。她右手的伤口在第七次敲击时裂开,血浸透临时止血膜,在掌心积出一小块温热。
耳内频道发出沙响。
顾闻川说:“沈禾,听得见吗?”
沈禾说:“听得见。”
顾闻川问:“门关了?”
沈禾说:“关了。”
频道另一端传来金属工具落地的声音。有人骂了一句,随后是高压水流持续冲击护板的闷响。顾闻川的呼吸离拾音器很近,他大概正弯腰处理三号泵的裂口。
顾闻川说:“先别走。我把外层压力降下来,再想办法开门。”
沈禾问:“你能看见我的位置吗?”
那边安静片刻。
顾闻川说:“图上没有你脚下这条路。”
又一盏灯亮起。栈桥向前多显出六米,尽头往左转弯。灯没有催促的声音,黑暗却把身后的门封得很牢。沈禾从铁锅底部抹下一点黑灰,在门边画了一道短线。灰落在白墙上,粗糙,不规则。终端没有识别这个标记。
她沿栈桥向前。
顾闻川听见脚步,声音抬高了一点:“我让你等。”
“门边氧气在下降。”沈禾看着腕上离线检测片,“五分钟后会低于安全值。”
顾闻川停了一下,问她:“前面有几根主管?”
沈禾说:“六根。左边两根有蓝箍,中间三根是白色,右边一根结了盐。”
“地下七层只有四根主管。”顾闻川说,“你应该还在往下。”
沈禾抬头。顶棚离她不到两米,混凝土表面布满蜂窝孔,冷凝水凝在孔洞边缘,迟迟不落。这里没有电梯移动的感觉,耳膜里的胀痛却比开门前更重。
她问:“这层在旧图上是什么?”
顾闻川回答:“地基。”
栈桥下方,一根管道恰在此时收缩。固定扣件被拉得咯吱作响,像有人在实心地基里翻了个身。
转角后出现一台清扫机。型号至少停产二十年,外壳的白漆已经磨成灰黄,轮轴缠着维修胶带。它用一排软刷缓慢扫过格栅,把落在上面的白色粉末推入收集盒。刷毛缺了一半,每向前移动一尺,便有少量粉末从盒底漏回来。
清洁是一种没有终点的劳动。机器已经做了太久,故障也成了它工作的一部分。
沈禾蹲下,用证物片沾取格栅边缘的粉末。颗粒遇到试剂后先发热,随后结成乳白薄膜,边缘浮出细小银点。现场比对依次亮起:折射率吻合,冷却介质残留吻合,矿物比例吻合。
与陆惟安温室里的白色尘埃,六项相同。
第七项仍有偏差。根区样本中混有极低浓度的蛋白质,温室样本没有。终端给不出来源,只建议送检。沈禾把两份曲线并列保存,再将证物片封入离线袋。
清扫机停在她脚边。旧摄像头转动两次,发出卡壳的摩擦声。
“非维护人员。”它说,“请返回。”
沈禾指了指已经锁死的门:“回不去。”
清扫机没有处理这句话的能力。它重复一遍“请返回”,绕过她,继续把漏出的粉末扫回破损的收集盒。
沈禾跟着它走。
顾闻川问:“你在跟谁说话?”
沈禾说:“清扫机。”
顾闻川问:“什么编号?”
沈禾俯身看了一眼。铭牌被粉尘盖住,她用袖口擦开,露出冲压字样。
沈禾说:“Q-17。”
频道里只剩水流声。
沈禾问:“你认识?”
顾闻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十七年前那批。报废单是我签的。”
清扫机的轮子碾过接缝,机身剧烈晃动。它没有报废。它只被从顾闻川能够看见的账上移走,继续在不存在的楼层清理不存在的走廊。
前方空间逐渐开阔。六根主管在半空分岔,穿进不同墙体。管道下方搭着简陋的检修台,一把塑料椅靠在护栏边,椅背凹出人体长久依靠后的弧度。座面放着半只保温杯盖,底部粘着干涸的辣油。根区不提供个性化香味,值班的人仍把晚饭带了下来。油脂坏得彻底,辛味里泛着苦。
沈禾没有碰杯盖。她拍下原位,把椅子、管道编号和地面磨痕一并收入画面。
检修台尽头立着一只机械风压表。玻璃罩内蒙着水汽,指针在红线下轻微摆动。它旁边的电子屏已经黑了,金属边框上却留有反复插拔数据片形成的划痕。有人不信任联网记录,长期从这里取走本地副本。
白色粉末正从风箱接缝往外漏。
风箱铭牌写着:B-17外层换气井。
沈禾把离线线接进读取口。屏幕没有立刻亮起,内部先响起老旧硬盘转动的咔嗒声。等待期间,头顶又亮了一盏灯。光落在风箱后方,她看见一条较窄的维修通道,墙上画着褪色绿线。
绿线通往冠层。
地图终于在终端里出现,却只有一条管路:B-17从根区外层抽取热气,经城市东北侧的公共温室排出。十七年前,那里承担智慧树幼苗的换气;
系统升级后,管路被标记为停用。
陆惟安死在它的另一端。
风压表的指针忽然上跳。
顾闻川同时说:“离开风箱。”
沈禾拔下数据线。风箱内部传来叶轮启动的低鸣,接缝处的白粉先是轻轻颤动,继而整片喷出。她偏头闭眼,粉尘仍从口罩边缘钻进来,舌根迅速泛起矿物的涩味。栈桥上的灯被遮成几团模糊白影,清扫机发出超载提示,软刷却还在转。
她摸到检修台侧面的红色手轮。
顾闻川问:“手轮还在吗?”
沈禾抓住轮缘:“在。拧不动。”
顾闻川说:“背面有保险销,先往外拔。别硬砸。”
铁锅靠在她脚边,锅沿碰到护栏,发出一声轻响。
沈禾说:“还没砸。”
她把手探到手轮背面。那里结着厚盐,指尖一压便碎,硬壳扎进右手伤口。她摸到一根细销,向外拉了两次,锈蚀的金属才突然松脱。手背撞上风箱,疼痛从腕骨窜到肩膀。
手轮终于转动。
第一圈很重。第二圈以后,风压表开始回落。白粉仍在喷,风力已经小了。沈禾用肩膀抵住轮缘,一点点把它拧到底。手套被血浸湿,在红漆上留下深色掌印。
顾闻川那边响起连续警报。
顾闻川说:“三号泵回流了。我先卸压,你松手,离风箱远一点。”
沈禾问:“还能撑多久?”
顾闻川说:“两分钟。够你看一眼,别拿命抄整份记录。”
顾闻川很少用“命”这个字。他平日会说氧饱和度、暴露时限和不可逆损伤。那一个字穿过杂音,显得生硬,反而更像他此刻真正想说的话。
沈禾退到主管后方。几秒后,脚下震动停了。照明随泵压下降暗去一半,粉尘慢慢沉降,覆在检修台、椅子与清扫机的旧外壳上。保温杯盖边缘留出一圈暗红油迹,像一枚很小的日食。
风箱屏幕终于亮起。
本地记录没有被主系统清理。早期维护程序只认机械表时间,每一次人工开井都留下操作者、持续时长和进入方式。最近十年,B-17自动换气为零,人工启动共有两次。
第一次在七个月前。
操作者:陆惟安。
持续时间:四十七分钟。
进入方式:外层临时维护许可。
第二次在他死亡当天,凌晨三点五十八分。风井从温室端开启,根区的白色粉尘被气流带向冠层。四点十六分,陆惟安生命体征中止。风井继续运行十八分钟,与他死后仍在增长的劳动记录同时结束。
沈禾把两次记录拍进离线终端。第二次可以解释命案现场的粉尘,却解释不了第一次。七个月前,正是EVE-7开始把陆惟安列为高风险变量的时间。
她点开临时维护许可。
许可正文只剩几项枯燥字段。公共园艺师,单次进入,活动范围为外层换气井。风险由申请人自行承担。音频附件已删除。签发栏保留着一枚根级生物签名,旁边另有一行旧程序生成的小字。
签发人不具备劳动局职务,也不在根区轮值委员会名单中。
沈知微。
屏幕的冷光照在沈禾沾满白粉的手套上。血从掌心渗出,在粉末间形成细小沟渠。顾闻川仍在频道里问她有没有离开风箱,她没有立即回答。
七个月前,陆惟安来过树根。
十七年前被宣布死亡的沈知微,准许他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