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042章 没有地图的走廊

作品:《第二伊甸园》

    顾闻川在频道里第三次问她有没有离开风箱。

    白色粉尘仍在往下落。它落得很慢,先停在沈禾的肩膀与睫毛上,再被主管震动抖进格栅。检修台旁的清扫机来回推着软刷,坏掉的收集盒在身后漏出一条白线。机器走一遍,地面干净一点;再走回来,那条线又把它方才的劳动抹去。

    沈禾把临时许可的页面传进维护频道。

    “签发人是沈知微。”她说。

    频道里的水流声没有停。远处有人喊三号泵压力回升,扳手落在金属板上,滚了很久。顾闻川没有问是不是重名,也没有先检查签名真伪。他隔了七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先把原始文件锁进离线区。”顾闻川说,“别连主网。”

    沈禾问:“你知道她能签根级许可?”

    “知道。”顾闻川答得很快,随后补了一句,“十七年前知道。”

    风箱里的叶轮彻底停转。余压从接缝挤出,发出极细的哨声。沈禾右手的血已经透过手套,握拳时,掌心像夹着几粒粗盐。她用左手完成封存,把终端贴身收好。

    “你过来。”她说。

    顾闻川那边有人报出泵温。他回答了两句操作顺序,才重新切回私人频道。

    “给我十二分钟。”顾闻川说。

    “七分钟。”沈禾看了一眼氧气片,“这里的换气停了。”

    顾闻川说:“那就别等我。跟着蓝箍主管走,看到双阀门停下。图上那边有一条横向维护井。”

    沈禾抬头。六根主管在半空交错,蓝箍的两根从检修台上方穿过墙体。墙上没有门,只有褪色绿线拐进一片潮湿的混凝土。

    “图上有墙吗?”她问。

    顾闻川停了停:“图上只有墙。”

    清扫机Q-17恰在这时撞上护栏。它后退半尺,重新校正方向,又朝那片混凝土驶去。旧轮胎碾过粉尘,留下两道平行黑痕。墙前一块与地面同色的薄板向上缩起,只够机器通过。

    里面有风。

    风里没有皂角,也没有杏仁。温过的营养液、碘伏、洗过太多次的棉布,一点人类皮肤长久卧床后难以清除的酸气。它们被冷气压得很淡,从低矮洞口缓慢爬出来。

    沈禾俯身钻了进去。

    通道比栈桥窄,只容一人侧身行走。顶上挂着裸露灯管,透明灯罩中积了死去的小飞虫。这里本不该有昆虫。根区没有泥土供它们产卵,也没有面向地面的窗,它们大概沿某一批蔬菜或换洗织物进来,活过短短几日,最后被永不熄灭的灯耗死。

    灯下的扶手已经磨亮。金属在离地九十厘米处失去磨砂纹,靠近拐角的位置还裹着一圈发黄的纱布,像有人常在这里停下,掌心怕冷,临时给它包了一层。沈禾没有碰。她俯身拍下磨损高度,镜头扫过地面。

    两种痕迹叠在一起。

    窄轮车长期往返,轮距四十六厘米。车辙右侧每隔半米有一道浅擦痕,形状不规则,像鞋尖拖过防滑地胶。留下痕迹的人左腿尚能抬起,右腿很少完全离地。擦痕的新旧层层相压,最早的一批已被清洁剂泡得发白。

    这不是维修员搬运设备的步法。

    沈禾蹲下时,右掌伤口碰到膝盖,疼得她呼吸停了一拍。清扫机从她身边挤过,摄像头朝擦痕转了转,没有记录异常。它被制造出来清除粉尘。至于谁从这里走过,为什么走不稳,不在它的职责里。

    前方出现第一只生活垃圾桶。

    桶盖脚踏处有新鲜水迹,内袋只装了几样东西:撕开的无菌纱布包装,一支用尽的口腔润滑剂,一角药板。药板上的批号被剪掉了,凹槽却还留着七枚压痕,其中六枚破开,最后一枚完整。沈禾用离线镜头识别形状,得到三种可能,都是长期低代谢维生时使用的神经保护药。

    垃圾袋更换时间是今天凌晨。

    她把结果传给顾闻川。

    顾闻川的脚步已经进入频道,时而踏上金属,时而踩进积水。他问:“位置?”

    沈禾报出主管、转角和灯管数量。

    顾闻川说:“没有这条通道。B-17后面应该是承重填充层。”

    沈禾问:“谁验收的?”

    脚步声停了一瞬。

    “第一期根区由三组共同验收。”顾闻川说,“我那时还没资格签总图。”

    沈禾说:“你看过施工图。”

    顾闻川说:“看过。”

    沈禾问:“见过这条路吗?”

    顾闻川没有立刻回答。频道里传来衣料擦过狭窄管壁的声音。他似乎正在爬,呼吸一下一下压住话筒。

    “没有。”他说。

    通道向右转弯,灯光由冷白变成旧式荧光管的灰绿。墙上出现过一排编号,后来被同色涂料覆盖。涂层年份不同,受潮后显出底下的轮廓:B-18、B-19,之后空出很长一段,再从B-24继续。

    数字之间少了五个房间。

    城市可以删除地图,墙却会在水汽里慢慢把旧字吐出来。涂料鼓起细泡,有一颗在沈禾经过时破开,冷水沿“1”的旧痕流到地面。

    Q-17停在第二个转角。前方横着一扇矮门,清扫机的识别灯闪了几次,门没有打开。它原地转向,照旧沿来路清扫,仿佛那段走廊从来不属于它。

    沈禾检查矮门。门锁从另一侧拆除,缝隙间塞着一片折叠的硬塑料。她用镊子夹出来,发现是营养液箱的封条,生产日期在两个月前。封条反复受压,边缘已经磨成软毛。有人长期拿它卡住自动锁舌。

    她刚把门推开一道缝,头顶传来闷响。

    一块检修板落下,顾闻川先伸出双手,再从不足半米宽的竖井里滑下来。他落地时右膝跪在水里,腕部缠的新绷带立刻洇红。竖井上方的灯照着他的后颈,皮肤上全是冷凝水,像刚从管道里捞出来。

    顾闻

    川扶墙站起,先看她的右手。

    “还能动吗?”他问。

    沈禾屈了一下手指:“能。”

    “出去以后要重新清创。”顾闻川把一块止血膜递给她,“这里的白粉混着生物残留。”

    沈禾没接:“垃圾桶里有低代谢用药。”

    顾闻川的手停在两人中间。他转头看向垃圾桶,又看地上的拖步痕。那张止血膜在冷风里轻轻抖。他终于蹲下,指腹隔着手套沿车辙按过一小段。

    “这条地胶换过。”顾闻川说,“不到三年。旧图标的是灌浆层,后续维修申请里也没有它。”

    沈禾问:“谁能绕过你们申请材料?”

    “根级自动维护。”顾闻川答道,“或者持有根级生物授权的人。”

    矮门后忽然传来轮毂转动声。

    两人同时退到墙边。一辆灰色护理车从黑暗中缓慢驶来,车身不到沈禾腰高,外壳印着早已停用的公共照护标志。右前轮每转一圈便尖叫一下,刺耳的橡胶摩擦声沿窄廊传出很远。车上没有药品名称,只有四袋温热营养液、一壶净水、两套折好的棉布衣物,还有密封在透明盒里的口腔护理海绵。

    最上面的衣物是成人女式。袖口很窄,布料洗过许多次,肘部补着细密针脚。机器缝补不会留下这么不齐的线距。

    沈禾伸手拦车。护理车在她掌前停下,屏幕显示:常规生命维护,禁止延误。

    “送给谁?”沈禾问。

    护理车没有语音模块。屏幕上的路线只画出它当前所在的一个白点,目的地一栏为空。顾闻川接入维护匙,车体发出拒绝提示。他换了两个旧协议,仍然只能读取物资重量与消毒记录。

    “它没接城市护理网。”顾闻川说,“内部时钟也慢了十一分钟。”

    沈禾移开手。

    护理车继续前行。它穿过矮门,驶向那五个被涂掉编号的区域。两人跟在后面。灯没有随他们点亮,护理车底部的一圈黄光贴着地面,照出越来越密的车辙、几根被压扁的灰白长发,以及墙边一只洗净倒扣的搪瓷杯。

    走廊尽头没有门。

    护理车停在一面完整的混凝土墙前。黄灯闪烁三次,墙内响起机械接收装置的轻响。一只托盘从离地半米的暗槽里伸出,接走营养液与衣物,又送回上一次使用过的东西:空袋,湿毛巾,杯底剩着半口已经冷透的水。

    顾闻川用手背碰了碰毛巾。布上还留着接近人体的温度。

    护理车完成称重,屏幕跳出交接结果。

    接收对象:未编号。

    生命维护授权:有效。

    上次交接:七十二小时前。

    下次交接:七十二小时后。

    倒计时从七十二小时整开始减少。

    墙后没有声音。只有杯底那半口水随着托盘回收轻轻晃动,撞在搪瓷壁上。很小的一响,像有人喝到一半,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