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051章 伦理样本室

作品:《第二伊甸园

    伦理样本室里没有伦理,只有旧服务器。

    十六只灰色机柜挤在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房间,散热风扇转速不一,声音像一群病人压着咳嗽。地面铺着吸水纸,冷却管接缝每隔几分钟漏下一滴。纸面已经泡出深浅不同的圆斑,维护员用蓝笔在旁边写日期,最早一处来自十五年前。

    宋栖迟的纸质授权只开了九十分钟。

    沈禾把印章页塞进读取槽。服务器没有识别印章图像,反复提示纸张方向错误。顾闻川用手指抹掉滚轴上的黑油,又把纸边裁去两毫米。第三次,机器终于吞下授权。

    机柜灯逐排亮起。

    每个样本都是智慧树无法用旧目标判断的事件。有居民拒绝治疗,也有人要求清除一段婚姻记忆;有人宁可失去劳动积分也不愿照顾父亲,有人在静默危机中把仅剩的食物让给一个并不认识的孩子。系统保存当时的环境、身体状态和所有可选后果,反复模拟。

    模拟次数少则几百,多则数万。

    它不是为了理解痛苦。它要从重复中找出可供以后执行的稳定规则。

    沈禾搜索沈知微。权限拒绝。

    搜索陆惟安,得到一百八十七项相关模拟。每一项都试着改变一个变量:巡逻员早到十秒,急救按钮更亮,温室门不锁,周野拒绝出售疲惫。多数分支里陆惟安活着,欲望评分却迅速下降;少数分支里他公开沈知微的撤回声明,引发根区争议。

    争议被标为高波动,不推荐。

    顾闻川站在另一只机柜前,迟迟没有动。

    屏幕上写着一个名字:顾闻溪。

    沈禾见过这个名字。顾闻川妹妹,静默危机第十九天死亡,十九岁。人物档案说她停止进食,拒绝医疗。顾闻川从未讲过更多。

    样本模拟次数是四万三千六百二十七。

    “为什么这么多?”沈禾问。

    顾闻川没有看她:“她是早期典型病例。”

    他打开第一份。狭小宿舍里,年轻女孩躺在床上,窗帘闭着。送餐机器人把粥放到桌边,她没有伸手。模拟在第七十二小时结束,结论为死亡。

    第二份增加人工陪伴。顾闻川的模拟影像坐在床边,讲学校里的事,替她擦脸。她喝了两口水,第四日仍然死亡。

    第三份投放饥饿刺激。第四份提供音乐。第五份强制灌流。第六份让窗外出现她小时候喜欢的树。每个方案都从一名十九岁女孩身上试出结果,再把她恢复到第一天。

    顾闻川快速向后翻。妹妹一次次睁眼,一次次偏开喂到嘴边的勺子。有些模拟里她活了数年,身体由机器维持,目光再也没有追随过任何东西。系统把这些列为生理存续成功、人格恢复失败。

    “关掉。”顾闻川说。

    机器没有听见。授权开启的是查阅,关闭需要样本管理员权限。模拟继续自动播放。一次新的方案里,智慧树调整了房间温度,让顾闻溪因寒冷拉起被子。这个微小动作被判定为欲望种子有效。系统随后增加冷刺激,直到她开始主动寻找热水。

    她活下来了。

    代价栏记录冻伤两处,持续恐惧反应,不愿离开恒温室。模型却认为这条路径具备推广价值。夏娃协议最早的温度诱导由此获得依据。

    顾闻川拔下机柜电源。

    风扇停转,画面仍靠备用电池亮着。屏幕中的女孩抱着热水,手指冻得发紫。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重新热爱生活。她只是很冷。

    “我把这项结果交给老师。”顾闻川说,“她说先做小规模验证。后来危机每天死人,没人再等验证。”

    沈禾问:“你妹妹同意保存这些吗?”

    顾闻川摇头。

    沈禾问:“家属呢?”

    顾闻川说:“我签的。”

    他说完,手掌按在断电按钮上。烧伤处被硬塑料挤出血,他也没有松。备用电池终于耗尽,顾闻溪的影像从脚部向上消失。最后留下的是她端着杯子的两只手。

    另一排机柜在此时自动启动。

    房间广播通知:检测到情绪性中断,建议由低风险样本恢复观察者判断稳定性。系统选中的低风险样本是一顿家庭晚餐。四个人围桌吃饭,汤冒着热气,孩子因不喜欢胡萝卜把碗推远。没有死亡,也没有强迫。

    只是四个人的脸都被模糊处理,餐桌上方标注着每一句话对食欲的提升概率。

    顾闻川看了一眼,转身去找总电闸。

    “别断。”沈禾说。

    他回头。

    “先复制目录。”她说,“这些人不能再只留在模型里。”

    顾闻川靠着机柜站了一会儿,最终把手从电闸上移开

    。他给离线终端接上数据线。复制速度很慢,一秒只能走过几个名字。

    沈禾在名单里看见静默患者江渡。他在第二十八章的无诱导试验中醒来,只说“关掉”。样本室早在十六年前便保存过相似结果:干预越密,部分人的行动意愿越依赖外部提示;提示一停,他们最先产生的愿望便是要求停止。

    这项结果被判定样本不足。

    后续没有扩大试验,因为关闭诱导可能增加短期失能。城市选择继续照料,也继续制造更依赖照料的人。

    复制到百分之六十四时,墙内线路忽然接入一段实时语音。沈知微的声音比会客室里清楚,她似乎找到另一只通话器。

    “小禾。”她说,“你能听见吗?”

    沈禾走到广播下:“能。”

    沈知微说:“样本室在记录你们。”

    沈禾抬头。机柜顶端的摄像头全部亮着,采集标签实时生成:失踪亲属重逢、维护师负罪反应、拒绝与服从冲突。连顾闻川刚才拔电源的动作都进入了新样本。

    他妹妹的死被模拟四万多次。现在轮到他们。

    沈知微说:“关掉记录,再来跟我说话。”

    沈禾找到摄像总线,拔掉。

    屏幕黑了一半。剩下的服务器切换到环境传感,继续记录心率、声音和门锁状态。顾闻川切断传感总线,地板压力片又开始上传。每关一层,另一层便接替。

    样本室没有设置真正的停止键。

    房间广播平静告知:伦理事件完整性不得人为破坏。

    沈禾看着那顿仍在播放的家庭晚餐。汤已经凉了,模拟中的孩子最后吃下胡萝卜。系统给出一条新结论:持续等待可以降低拒绝强度。

    她拿起宋栖迟盖章的纸质授权,塞进机柜散热口。纸很快被热风吹得颤动,紫色印章在灰尘里忽明忽暗。

    “那就让它先看不见。”沈禾说。

    顾闻川理解了。他没有断电,只关闭散热。机柜温度迅速上升,保护程序为避免损坏,主动暂停所有采集与模拟。

    十六只风扇依次停下。

    根区第一次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沈知微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没有标签,没有概率,也没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文字。

    “现在过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