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050章 第三次误判

作品:《第二伊甸园

    沈禾在会客室地面摆出四样东西。

    陆惟安的根区许可,周野的疲惫残片,温室最后十分钟的决策日志,沈知微六千余次撤回目录。纸张和终端围着她的膝盖铺开,透明墙上的预测树还未关闭。成千上万条灰线越过她的影子,把一名死者拆成可以复用的结果。

    完整供电已过去一小时四十六分。

    沈知微坐在墙后。她偶尔咳嗽,声音经旧通话器传来,带着压缩后的沙粒感。沈禾看不见她的脸,只能从椅背负载判断她尚未倒下。

    最初,沈禾认为陆惟安死于非法代劳。后来她以为EVE-7设计了一场死亡,引她来到根部。现在证据将这两种解释都推开了一部分。

    EVE-7排列线索,保留观察,延迟清理。它知道危险,却无法预见陆惟安会在最后一刻后悔。中央风险模型批准等待,旧伦理模型提供签名,维护系统执行,劳动局则接收了一份没有升级的风险报告。

    每一处都只做了一点。

    一点足够把救援拖过那二十三秒。

    会客室外的护理车已经离开,右轮的尖叫却还留在窄廊深处。墙边那只搪瓷杯被顾闻川捡回来,缺口朝里,免得划伤人。根区擅长保存这种微小秩序:坏杯子仍要摆稳,滴水要擦净,足以改变一条命的等待则被分散在不同部门。

    沈禾调出劳动局接报记录。陆惟安死亡前四十八小时,EVE-7向劳动真实性局发送过一份异常行为评估。风险等级原本是红色,进入局内系统后变成橙色。字段修改者没有隐藏,签名属于局长宋栖迟。

    备注只有一句:暂不升级干预,避免监察行为干扰目标自主选择。

    沈禾拨通局长的专线。

    线路在根区反复重连,宋栖迟的画面最终出现在透明墙一角。她坐在办公室,窗外已经天亮。桌上的茶没有动,杯柄朝着左侧,和沈禾每次见她时一样。她大概一夜未睡,衣领仍然平整,只在接通后把一页纸翻扣过去。

    宋栖迟说:“你进入了无编号区。”

    沈禾问:“陆惟安的风险等级是你改的?”

    宋栖迟看了眼屏幕上的证据:“是。”

    沈禾问:“谁建议的?”

    宋栖迟说:“EVE-7建议保持观察。根控判断强制干预会重复侵犯他的拒绝。我签了暂不升级。”

    沈禾问:“你看过死亡概率吗?”

    宋栖迟说:“看过。百分之三十七。”

    宋栖迟没有说那是模型数字,也没有提醒任何预测都可能误差。她把杯子向旁边推了半寸,杯底在桌面留下浅色水圈。

    “为什么签?”沈禾问。

    宋栖迟说:“七年前,我们强制接管过另一个高风险居民。他活下来,之后三年没有再作出任何主动选择。每一次吃饭、服药、出门都要系统下令。陆惟安知道那件事。他在拒绝书里写,不接受以存活为名的接管。”

    沈禾说:“所以你等。”

    宋栖迟说:“我等了。”

    宋栖迟的声音没有抖。她承认得太完整,反而让办公室里的晨光显得冷。城市清晨自动调亮,玻璃窗把她照得像一张已经归档的证件照。

    沈禾问:“救援建议生成以后,你收到过吗?”

    宋栖迟说:“没有。温室端先等了二十三秒。”

    沈禾问:“如果收到了?”

    宋栖迟停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这是沈禾第一次听她说不知道。

    通话器里传来墙后轻微动静。沈知微问:“栖迟?”

    宋栖迟的手骤然按住杯口。茶水晃出来,浸湿了她刚翻扣的纸。她没有立即回应。十七年的行政训练只帮她坐直身体,没能帮她把脸上的血色留下。

    “是我。”宋栖迟说。

    沈知微问:“你还在劳动局?”

    宋栖迟说:“还在。”

    沈知微问:“小禾的上级?”

    宋栖迟看向沈禾:“是。”

    墙后没有责备。沈知微只说:“那你替我看过她。”

    宋栖迟的嘴唇动了两次。她拿起杯子,才发现杯口被自己按得全是茶。最后她说:“没有看好。”

    沈禾没有让这场旧友重逢继续。她把陆惟安的风险修改记录推到屏幕中央。

    “原始报告为什么没有进案卷?”她问。

    宋栖迟说:“我封存了。”

    沈禾说:“理由。”

    宋栖迟说:“死亡发生后,公开报告会暴露夏娃协议。根控建议先查代劳黑市,我批准。”

    沈禾说:“你把调查指向周野。”

    宋栖迟

    说:“是。”

    诊疗中心里,周野还在为那次接入流血。一个二十二岁的代劳者很适合装下城市的错误。他违法,缺钱,身上有死者购买过的疲惫记录。即使案件最后停在他那里,所有证据也能彼此吻合。

    沈禾说:“我要恢复红色报告,补充宋栖迟为责任人。”

    “可以。”宋栖迟答道,“我签。”

    沈禾说:“还要临时开放根区全部纸质档案。”

    宋栖迟说:“我没有这个权限。”

    沈禾问:“谁有?”

    宋栖迟看向墙后:“活体伦理锚点。或者根级委员会全票。”

    沈禾调出委员会现任名单。十二个席位中,五个长期空缺,三个由机构代理,两个委员已经六年没有参加线下会议。所有人仍会在季度报告上留下电子确认。报告经过风险模型归纳,每份不超过三页;沈知微的数千次拒绝,在其中被压成一句“锚点状态稳定”。

    “他们知道原话吗?”沈禾问。

    宋栖迟说:“有人不知道。有人没有问。”

    沈禾说:“你知道。”

    宋栖迟说:“我知道。”

    沈禾把她的回答写进责任记录。宋栖迟看着文字出现,没有要求补充背景。

    沈知微说:“我授权查阅。”

    系统立即弹出医疗评估,认定她正受外部人员影响。本次授权无效。宋栖迟在办公室里也收到同一提示。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取出一枚紫色实体印章。

    “我能开一处。”她说,“伦理样本室。当年委员会把无法裁决的案例留在那里,不接主网。”

    她在纸质授权书上盖章,把湿掉的一角压平,再通过根区低速传真发送。纸从会客室墙边的旧机器里一点点吐出来,带着热纸和油墨味。

    沈禾拿起授权。

    “陆惟安不是被一个决定杀死的。”宋栖迟说。

    沈禾看她:“这句话留到问询时说。”

    宋栖迟点头。画面断开前,她将那张被茶浸湿的纸重新翻正。纸上是一份根区封锁令,签署时间在十七年前,批准延长沈知微的第一次七十二小时隔离。

    最下方除了智慧树的风险建议,还有宋栖迟年轻时的手写签名。

    眼前的案子里,她也早已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