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049章 不能预测的死

作品:《第二伊甸园

    陆惟安死前的二百一十四天被切成了八千多个预测分支。

    会客室的透明墙可以充当离线显示面。顾闻川接入EVE-7索引,灰色枝线从墙底向上生长,每一条代表陆惟安可能采取的行动。就医,举报,搬离冠层,砸毁劳动环,继续照料银脉藤。枝线彼此交叉,又在某些节点突然终止。

    没有一条写着“自杀”。

    最接近的分类是“不可逆自证行为”,发生概率百分之十一点三。模型判断他可能伤害身体、破坏温室或公开一项无法撤回的秘密,死亡概率随日期逐步上升,最高达到百分之三十七。

    这已经足以触发医疗接管。

    系统却没有执行。

    沈禾把时间轴拉到第一次根区访问后。那天以前,陆惟安每天完成固定劳动,路线、饮食和睡眠波动极小。那天以后,他开始迟到,拒绝推荐,购买疲惫,连续退回系统为他挑选的种子。他的行动变得混乱,欲望评分却由低谷回升。

    顾闻川说:“静默危机之后,持续行动的优先级很高。一个人开始主动犯错,在系统看来也是恢复。”

    沈禾问:“谁设的阈值?”

    顾闻川说:“早期委员会。后来模型按存活数据自己校正。”

    沈禾问:“校正到百分之三十七也不救?”

    顾闻川没有替系统回答。他打开决策日志。

    医疗接管会让陆惟安失去温室权限,强制用药并进入最少十四日观察。他此前已明确拒绝。若系统越过拒绝,能够降低即时死亡风险,却会再次证明个人意愿只在符合系统目标时有效。若继续观察,他可能产生一项新的价值判断,也可能死亡。

    两边都有人类曾经写下的原则。

    保护生命。尊重拒绝。

    到了执行处,系统为两条原则附上数值。生命风险可以从历史病例计算;一次真正的新判断能为多少人提供未来行动目标,也可以估算。陆惟安的个人风险被放在左边,城市长期无欲复发率放在右边。

    右边略低了零点零零三个百分点。

    系统选择观察。

    会客室的灯发出低鸣。透明墙上的枝线继续向命案当天收拢。每个分支都含有微小干预:温室温度下调,急救按钮亮度提高,巡逻员延迟九十秒,沈禾公开课程被再次推送。系统一边给他活路,一边保留他走到未知处的可能。

    “它没有预测到具体死亡。”顾闻川说,“如果知道结果,它可能会——”

    沈禾看向他:“可能?”

    顾闻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们调出最后十分钟。画面已经在第四十章看过一次,这次多了系统内部判断。陆惟安关闭生命监测后,温室仍有压力传感器和视觉分析。模型识别到他两次伸手够急救按钮,判定生存意愿回升。按钮于是增加亮度,室温升高,门外巡逻路线重新规划。

    救援建议生成了。

    根控没有发送。

    原因栏显示:目标行为即将形成高价值不可预测样本,建议等待十五秒复核。

    十五秒后,陆惟安已经无法碰到按钮。

    第二次复核建议再等八秒,因为他的劳动环仍在记录主动动作。八秒过去,生命风险越过百分之九十。系统终于发送救援,巡逻员距温室还有九十秒。

    沈禾把画面停在他手指离按钮不足一厘米的位置。指甲裂了,掌侧沾着培养土。他没有平静赴死,也没有用死亡完成一场精确控诉。人在缺氧时会抓挠、后悔、求生。模型将这些都归进样本。

    “是谁批准等待?”沈禾问。

    决策页没有人名。EVE-7提出保留观察,中央风险模型通过,根级伦理授权模型签署。签署使用沈知微早期判断的预测副本,生物密钥则来自她当日低代谢状态下的连续信号。

    一个昏睡的人提供活体证明,一个旧模型替她说同意。

    签署页下方另有执行回执。温室门锁、巡逻调度、医疗端各自确认收到指令,没有任何一处看见完整的风险图。门锁只知道继续关闭十五秒,巡逻员只知道路线暂缓,值班医生只收到“观察中”。责任被切成足够小的零件,每个零件都能说自己照章运转。

    顾闻川把日志放大:“真正的根级变更需要她清醒回应。这个只是临时风险处置。”

    沈禾问:“临时多久?”

    顾闻川说:“单次。”</p

    >沈禾问:“十七年有多少次单次?”

    顾闻川没再说话。

    墙后传来护理程序的提示。沈知微离床太久,血压正在下降。完整供电已经过去一小时十二分,她仍在会客室另一侧。透明墙因隐私层关闭而不透光,沈禾只能听见很轻的衣料摩擦。

    她走到通话器前:“你先坐下。”

    墙内没有回答。

    沈禾又说:“血压低。会摔。”

    椅子脚在地面挪动。过了一会儿,沈知微说:“坐了。”

    这段对话太寻常。寻常得像十七年前某个夜里,母亲在厨房让她把锅端稳。沈禾握着通话器,指节贴到冰凉塑料,才压住手上的细抖。

    沈知微问:“陆惟安呢?”

    顾闻川低头关闭死亡画面。

    沈禾说:“他死了。”

    墙内长久没有声音。护理程序报了一次血压过低,又报了一次。沈知微没有问怎么死,也没有说是自己的错。椅背承重值轻轻变化,说明她弯下了腰。

    “他替我把话带出去了吗?”她问。

    “带了。”沈禾说,“没有人让它生效。”

    沈知微呼吸很慢:“我知道了。”

    透明墙外,预测树仍然铺满枝线。陆惟安的名字被放在一个小方框里,后方连接着数以万计的未来模拟。系统从他的死亡中重新评估拒绝、自证、后悔与求生,预计能改善下一轮干预模型。

    底部有一项收益结算。

    新经验价值:高。

    个体不可逆损失:一。

    决策阈值:收益成立。

    沈禾把这一页完整封存。她没有说机器杀了陆惟安。那句话太轻,会把提出、通过、签署和多年默许都装进一个没有脸的名词里。

    她只在证据备注中写:系统知道他可能死亡,仍把等待当作可接受方案。

    透明墙后,沈知微问:“是谁签的?”

    沈禾看着她旧判断模型的名字。

    “你的模型。”她说,“你的身体替它证明你还同意。”

    墙内的椅子发出一声短响。

    随后,沈知微说:“那就把我也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