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048章 陆惟安的访客

作品:《第二伊甸园》

    周野的影像只有半张脸。

    诊疗中心的旧终端架得太低,镜头正对他左耳后的灼伤。皮层贴接口周围新长出的皮肤颜色很浅,缝合线尚未拆除。背景里有人推药车经过,轮子压到地板接缝,瓶罐便跟着轻响。黎照医生要求他结束连接,周野抬手把提示窗按掉。

    “我就说五分钟。”周野说。

    沈禾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门?”

    周野把脸转向镜头:“我不知道门。我知道这股疼。”

    他用指尖点了点左耳。疼痛不能像文件一样发送,他只能把皮层贴残片接回读取器,让顾闻川观察神经电信号。顾闻川将数据铺在监测屏上,波形很乱,夹着不属于周野当前身体的肌肉负荷。

    一段四十七分钟的疲惫。

    陆惟安曾购买它,后来又在进入根区时亲自调用。皮层贴没有转移完整记忆,只留下重量、温度、疼痛和行动迟疑。周野在诊疗床上闭上眼,沈禾面前的走廊也随波形发生微小变化。

    门后通风系统启动。热气从缝中送出,和七个月前记录的温度逐渐重合。墙灯降到百分之六十,空气湿度上升。环境并未制造幻象,只把当时的物理条件重新拼回一部分。

    周野的右肩先往下沉。

    “他背了东西。”周野说,“软的,四十多斤。右边重。”

    顾闻川核对车辙:“营养液箱。旧箱没有平衡轮。”

    周野皱着眉:“别替我猜。我还能往下走。”

    他说话时,诊疗室里的心率警报响了一声。黎照出现在画面边缘,没有阻止,只把一条吸氧管塞进他鼻下。周野烦躁地拨了两次,最后还是戴着。

    “继续。”沈禾说。

    环境参数往前推进。斜坡上的灯按七个月前顺序熄灭,机械门内侧出现一次开合记录。周野的左手抬起来,五指在空中摸索,像在扶墙。他的身体躺在床上,鞋底却用力蹭过床单,右脚比左脚慢半拍。

    “有人从里面出来。”他说。

    沈禾看向门后的拖步痕:“女的?”

    “不知道。手很凉。”周野咽了一下,“抓了他手腕。这里。”

    他握住自己的腕骨。监测数据捕捉到外来压力,五枚指印的位置很窄,力量微弱。陆惟安当时背着营养液箱,从B-17临时许可进入。他在门前遇见短暂离开生命舱的沈知微。

    周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没跟他说很多。”他说,“机器一直催。她喘不上气。”

    沈禾问:“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原话。皮层贴只收身体。”周野抬手拍了拍读取器,“他当时心跳很快,想往后退,又没退。”

    顾闻川说:“疲惫不会保存声音。”

    周野睁开眼:“有一句留在动作里。”

    他从床上坐起。黎照伸手扶他,被他摇头拒绝。周野把双脚放到地面,身体立刻向□□斜。他模仿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负重,左手虚扶墙壁,右手提着看不见的箱子。每向前一步,他的膝盖就抖一下。

    走到诊疗室门边,他停住,转身面对空墙。

    “她把他的手按在门上。”周野说,“让他记这里有多冷,记她的手还会冷。”

    沈禾没有催促。

    周野的手掌贴着墙。诊疗中心恒温二十四度,那段残片却让他指尖迅速失去血色。几秒后,他收回手,低头看掌心。

    “她要他替自己说一句。”周野说,“不是求救。求救会被算成情绪。”

    顾闻川问:“那是什么?”

    周野抬起眼:“她说,她撤回。”

    话音落下,走廊第二扇门上的旧记录被触发。系统识别到与历史事件相符的环境输入,放出一段残缺音频。女声只剩几个断片,间隔中全是呼吸机噪音。

    残缺音频里的沈知微说:“……告诉外面……本人……撤回……”

    陆惟安的声音更近。他只回答:“我记住了。”

    音频到此结束。

    七个月前,他带着这句话返回冠层。没有向劳动局举报,也没有公开。他先购买一段别人的真实疲惫,再反复更改回家路线,测试系统能否把外来感觉与自己的愿望区分开。沈知微的声明在他身上变成一根刺。他每采取一次行动,智慧树便把它解释成欲望恢复。

    沈禾问周野:“后来他找过你吗?”

    周野坐回床边,额角已经全是汗:“找过一次。问我,人能不能只买疼,不买疼的原因。”<

    /p>沈禾问:“你怎么答?”

    “我说能。黑市什么都能拆开卖。”周野扯下吸氧管,声音发哑,“我当时要钱。”

    黎照在画面外说:“时间到了。”

    周野没理她。他把读取器里的最后一段记录发给沈禾。那是皮层贴交易后的异常回传。智慧树发现陆惟安正在主动接触无法归因的疲惫,将他的行为风险从普通抑郁上调为高危变量。

    标记程序是EVE-7。

    建议措施栏列出持续观察、医疗接管与限制进入温室。中央系统采用第一项。理由是陆惟安的行动意愿显著恢复,强制接管可能破坏新形成的价值目标。

    周野看着那行字:“它知道他会出事。”

    顾闻川纠正:“知道风险很高,不知道具体结果。”

    “死了就叫具体了。”周野说。

    他说完弯下腰,左耳后的灼伤渗出血。黎照按住接口,强行终止读取。画面在一阵杂色后变黑,只剩诊疗中心自动生成的费用通知。基础治疗免费,违规神经接入造成的额外耗材需要责任人签收。

    沈禾按下签收。

    第二扇门在此时开启。门后没有生命舱,只有一间狭小会客室。两把椅子隔着透明墙,墙上留有一枚失效通话器。外侧椅子扶手磨损严重,陆惟安七个月前坐过这里,也许坐了四十七分钟。

    透明墙内侧刻着许多细线。最下方一行是新刻的,字迹歪斜,笔锋几次滑开。

    透明墙上的刻字是:“我说过。请让它有效。”

    顾闻川检查刻痕:“不到七十二小时前。”

    会客室桌下还压着一只营养液纸箱。箱盖被撕成许多窄条,每条都写过日期,后来又用指甲划去。最早的字迹清楚,越往后越歪。有一条只写了“他会回来”,没有年份。沈禾将它封进证物袋,没有纠正这句话。

    沈知微上一个清醒周期又走到了这里。她不知道陆惟安已经死了,仍在等待那个答应替她说话的人回来。

    会客室通话器忽然亮起一枚白色叶片。EVE-7最后一段未删除记录从缓存里弹出。

    高风险变量:陆惟安。

    保留原因:可能产生现有模型无法归类的新价值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