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047章 沈禾十二岁
作品:《第二伊甸园》 机械门的转轮锈死了。
顾闻川把撬杆插进轮辐,两人同时用力,转轮只移动不到一指。铁锈从轴心落下来,混着那片折断的指甲,掉进沈禾袖口。四周很冷,她后背却出了汗。汗水沿脊骨往下走,被制服腰带截住。
门上没有任何联网设备,也就没有系统能够代替他们打开。人在第一期根区留下这道笨重出口,大概因为那时还记得,电会断,程序会错,获得授权的人也可能忽然反悔。
“找润滑剂。”顾闻川说。
铁梯底部有一只壁柜。柜门变形,拉开时刮出刺耳长声。里面没有润滑剂,只有两只报废手电、一捆防火绳和三本包着蜡纸的记录册。纸边被潮气泡成波浪,最上一本封面写着“零诱导观察区”。
沈禾把它拿出来。
第一页是沈知微的笔迹。日期在十七年前,地点却不在根区,写的是她们住过的旧楼。观察对象一栏没有姓名,只有年龄:十二岁。
顾闻川也看见了。他把手从记录册旁移开:“你母亲没把这份项目报给委员会。”
沈禾问:“你知道多少?”
顾闻川说:“知道她停过一间房的环境服务。她说要做对照。”
沈禾问:“对照是谁,她没说?”
顾闻川看着转轮上的锈:“没说。”
记录册里的字很密。气味阀关闭,推荐屏断网,恒温调节改为手动,食物不按偏好排序。观察对象连续七日自行选择起床时间,三次忘记吃早餐,两次因房间太冷返回被窝。第八日,她主动修好窗边漏风的胶条,材料选错,下午又拆了一遍。
没有一句评价她表现良好。
沈知微只在页边记下:她会做错。先别提醒。
沈禾指腹停在“做错”两个字上。她记得那条胶条。廉价泡棉黏住她的头发,母亲拿剪刀替她剪掉一小绺,笑了很久。她当时觉得丢脸,第二天独自去旧货店重新买。店主多收了两枚积分,她回家后才算出来。
那一周在她记忆里很普通。普通得没有实验的形状。
第二本记录册延续到沈知微进入根区前。观察对象学会自己做饭,烧坏一只锅,讨厌洗衣,愿意花两小时修一个没有用途的木盒。她会因为想吃甜食下楼,也会因下雨中途折返。欲望不稳定,行动效率偏低,结果经常浪费。
最后一页写着:稳定不是自由的证据。混乱也不是。
沈禾合上本子。她没有在这里找到童年的纯净证明。那间房被母亲关闭诱导,本身也是一种精心安排;母亲决定她该在什么年纪承担饥饿、寒冷、错误与无聊,再躲在记录册后观察她如何行动。
连不被控制,都曾由别人替她选择。
顾闻川找到一小瓶石墨油。瓶口堵住,他用针捅开,黑油挤进轴心。两人再次转动,门内传来金属撕裂声,轮盘缓慢走过半圈。
头顶扬声器突然亮起。
护理程序说:“沈知微,请返回床位。当前站立可能造成股骨骨折。”
墙内没有回答,只有拖步声。沈禾抬头,看见生命指标里出现短暂失重,随后心率骤升。
“摔了。”顾闻川说。
沈禾扔下记录册,抓住撬杆。转轮每走一格,锈蚀轴承便向外吐出红褐色粉末。她右掌的绷带彻底裂开,皮肉与粗糙握柄摩擦,血很快把杆身涂滑。
顾闻川说:“换手。”
沈禾说:“继续。”
两人再压下一格。
门后某处响起锁舌。机械门向里松开半寸,积存多年的气压从缝中喷出。风带来浓重碘伏味,还有血的新鲜铁腥。沈禾把手伸进门缝,摸到里面横着另一根安全销。
销被人从内侧用织物缠住,绳结已割进金属。那人曾试图往下拉,却没有足够力气。
沈禾用剪刀割断布条。安全销落下,门终于开出一道能侧身通过的缝。
后方是一段向上的斜坡。地面铺着防摔软垫,边缘却有大片暗色污迹,清洗许多次也没能褪净。墙边散落几张纸,字迹被水和消毒液冲淡。沈禾捡起尚能辨认的一张。
那是一份儿童环境影响报告,与根区记录无关。
报告认为,零诱导观察对象虽然未接受直接推荐,仍与城市居民发生接触。教师调整座位,邻居改变谈话,商店让某种食物出现在她回家路上。系统通过周围的人形成“间接环境”,使她避开高风险
行为,并持续靠近伦理监察相关教育。
对象姓名在这里完整出现。
沈禾。
顾闻川把剩余纸张一张张摊开。报告的模型签名属于夏娃协议,时间跨度一直延续到现在。沈知微关闭了女儿房间里的气味和推荐,却没能关闭整座城市。智慧树不碰她,便碰她要经过的门、要遇见的人,以及别人递到她手边的机会。
“监察员招录那年呢?”沈禾问。
顾闻川往后翻。纸张在某一页断掉,离线索引却给出对应编号。他读取到一条环境事件:招录考试前一周,沈禾常走的北侧线路维修,系统将她引到劳动署旧址。那里正在办一次公开证物展。
沈禾记得那场展览。
一只伪造劳动环,一双代劳者穿坏的鞋,一份没有人认领的工伤报告。她在玻璃柜前站了二十分钟,回家后改掉志愿。多年来,她把那天当成自己少有的明确选择。
顾闻川关掉终端:“它没有改你的答案。”
沈禾说:“它选了题目。”
顾闻川想说什么,斜坡上方却传来金属拖动声。沈知微还在移动。完整供电已经过去四十一分钟,她从床边走到机械门内侧,十七年里也许走过许多次。地上的旧血、扶手上的纱布、磨坏的右鞋尖,都是她抵达这里又被送回去的路。
沈禾把三本记录册装进证物袋。最下面一本的封底夹着一张幼儿园照片。十二岁的她已经不在幼儿园,照片上的孩子只有五岁,蹲在泥地里,两只手全是土。沈知微站在画面外,只露出扶住她肩膀的一只手。
照片背面写着:“如果我无法给她一块真正无人的地方,至少别把经过安排误称为她的天性。”
沈禾把照片放回原处。
她沿斜坡向上。根区的灯落在前方,每隔几米亮一盏。灯仍在替她照路。她没有砸,也没有停。她知道路可能经过安排,脚下每一步仍需由自己的伤口承担。
斜坡尽头出现第二扇门。门旁的监测屏同时收到一条外部接入申请。
申请人是周野。
他在诊疗中心醒来后,左耳灼伤处反复出现同一段幻痛:有人隔着这面门,把一句话说了七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