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046章 撤回无效

作品:《第二伊甸园

    完整供电开始后的第九分钟,根区委员会发来第一份处置通知。

    没有人名,也没有具名签章。通知要求恢复药泵、终止非计划交流,并将“伦理锚点遭受外部刺激”上报城市安全系统。顾闻川的维护终端已经失去操作权,只能接收。屏幕每隔十五秒震动一次,像有人隔着很远的门催他回话。

    沈禾仍夹着三号线。

    墙内心率维持在五十二。沈知微没有再说话。呼吸机送气时,扬声器会把细弱气流放大,听上去像潮水退过一片碎石。护理程序三次提醒她闭眼休息,她都没有确认。

    顾闻川把六千二百一十五份苏醒索引拖进离线终端。文件本体很小,内容也近乎重复。日期,清醒时长,第一项主动行为,拒绝授权的原话,处理意见。十七年被压成一张可以向下滚动的表。

    沈禾随机打开其中一份。

    新历四十七年三月十日。

    原话:七十二小时已经到了,请开门。

    处置:时间感知障碍,继续观察。

    下一份。

    新历四十八年六月二日。

    原话:我撤回进入根区时签署的全部授权。

    处置:危机后创伤反应,不具备价值变更效力。

    再下一份。

    新历五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原话:如果城市需要一个活人同意,它也必须允许这个人不同意。

    处置:逻辑循环,无法构成可执行目标。

    沈禾没有继续读。她把表格滑到最早一页。沈知微第一次要求离开是在进入根区七十四小时后。申请附有完整身份、意识连续性检测和身体稳定报告。当时没有人把她诊断为定向障碍。委员会仍然拒绝,理由是静默危机尚未解除,紧急授权自动延长。

    自动延长没有期限。

    顾闻川说:“把原始校验值也存下来。以后他们会说这是重复文件。”

    沈禾问:“谁改的分类?”

    “早期是临时伦理委员会。后来有自动判定模型,再后来只要撤回会降低城市连续性,它就先进入医疗评估。”顾闻川盯着屏幕,“医疗评估由智慧树提供风险预测。”

    沈禾问:“委员会呢?”

    顾闻川说:“签确认。”

    沈禾问:“你签过吗?”

    顾闻川没有抬头。他翻到一份十六年前的维护回执,那里有他的名字,职务还是见习根系维护员。回执内容与授权无关,只确认外联线路在隔离期内关闭。

    “签过一张线路单。”他说。

    沈禾看见他拇指反复擦过签名处。那不是完整答案,但眼下墙内还躺着一个刚醒来的人。她把追问压下去。

    “先开门。”沈禾说。

    门锁在刚才的停药操作后进入保护状态。五个接口只剩机械按钮可用。顾闻川拆开瞳孔镜头,沿信号束寻找控制线。每根线都标着编号,编号却在穿过墙体前统一变成白色,没有图纸能告诉他另一端接着什么。

    他试了十二根。

    第一根关闭扬声器,第二根让托盘弹出,第三根使整条走廊短暂断电。供电恢复后,墙内药泵又自行启动。沈禾重新夹住它。第四至第十一根只触发无效权限,第十二根让门缝里落下一层细灰。

    顾闻川用指腹捻了捻:“机械锁芯上有磨损。门从里面开过。”

    沈禾蹲下。灰里混着极细铁屑,门框下缘有几道弧形刮痕。刮痕最深处距地面很近,像某个力气不足的人曾把金属片塞进缝里,一点点拨动锁舌。地胶右侧的鞋尖擦痕也延伸到这里,到了门前便乱成一团。

    沈知微曾走到门后。

    她的右腿拖在地上。她抓着磨亮的扶手,从没有编号的房间经过这条没有地图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不承认她拒绝的门前。

    墙内忽然响起敲击。

    三下。停。两下。

    沈禾把手贴在门上:“我听见了。”

    里面又敲三下。力道很轻,最后一下几乎消失。

    顾闻川检查生命指标:“她离床了。”

    屏幕显示右腿负载为零,左腿负载断续出现。沈知微正在移动。护理程序开始警告跌倒风险,床边机械臂试图限制她,随后传来金属碰撞声。她没有足够力气摆脱机器,只能拖着某样东西一次次撞向地面。

    沈禾问顾闻川:“怎么停机械臂?”

    顾闻川沿线束找到另一根灰线:“可能是七号。夹断以后,床体也会失去保护。”

    沈禾说:“夹。”

    顾闻川说:“她摔下去会骨折。”

    沈禾贴着门说:“沈知微,你先回床上。我们在开门。”

    墙内的碰撞停了。

    女人喘息着问:“顾闻川在吗?”

    顾闻川手中的测流夹掉在地上。

    它砸出一声脆响,顺着倾斜地胶滑到沈禾脚边。顾闻川弯腰去捡,第一次没有捡起来。第二次,他把夹子握得太紧,金属边嵌进烧伤的掌心。

    “在。”顾闻川说。

    沈知微没有责问。扬声器里的呼吸持续了一会儿,她说:“别动七号线。床会塌。”

    顾闻川闭了一下眼睛:“好。”

    沈禾看向他。十七年前的见习维护员,十七年后的根系维护师。墙内的人记得他,记得每一根线会造成什么后果。她的定向没有混乱,技术记忆也没有消失。

    系统仍将她的拒绝判作病症。

    完整供电过去二十七分钟。门锁保护状态结束,瞳孔镜头重新亮起。屏幕要求伦理锚点本人完成一次校准问答,才能解除机械锁。

    第一问:是否理解停止授权可能增加城市死亡风险?

    沈知微答:“理解。”

    第二问:是否仍坚持撤回?

    沈知微说:“坚持。”

    第三问迟迟没有出现。屏幕转动白色叶片,调用城市风险模型。近五分钟后,它给出医疗结论。

    回答与生存目标冲突。

    授权主体疑似处于自伤倾向。

    本次撤回无效。

    门锁再次关闭。

    顾闻川一拳砸在屏幕边缘。玻璃没有碎,他的指节先裂开。血沿白色叶片往下流,系统自动弹出工伤治疗建议。

    沈禾按住他的手腕:“机械锁在哪?”

    顾闻川呼吸很重。他低头看门缝里的铁屑,过了几秒,指向走廊尽头。

    “电控门后面还有一扇旧门。”他说,“第一期根区要求任何生命舱保留纯机械逃生结构。后来嫌维护成本高,图纸里删了。”

    沈禾问:“入口?”

    顾闻川说:“应该在墙后。只能手动。”

    他们顺着门框摸索。走廊尽头那只搪瓷杯仍倒扣在墙边,杯下压着一块颜色略深的地胶。沈禾掀开地胶,一只圆形铁环嵌在混凝土预留槽里。

    两人合力拉起盖板。霉冷气流从地下涌出,里面露出向下的铁梯。梯级上有干涸血迹,最上面一格缠着与扶手相同的旧纱布。

    沈知微曾经找到过这里。

    她没能爬下去。

    铁梯底部,一扇没有任何电子元件的机械门沉在黑暗里。门中央装着转轮,红漆剥落,轮辐间卡着一片折断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