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045章 醒来四小时

作品:《第二伊甸园

    十一分钟足够一个人醒来吗?

    根区没有回答这类问题的字段。倒计时只在沈禾的离线终端上逐秒减少。走廊停了换气,氧气瓶的压力针已经贴近红区。顾闻川拆开护理车托盘槽的旧气路,找到一根通往无编号区域的供氧支管。管壁温度很低,阀门上拴着褪色布条,手写两个字:慢开。

    那是人的字。笔画被水汽洇散,末尾却收得很稳。

    顾闻川先转半圈。压缩空气冲进支管,墙内传来连续震颤。沈禾的耳膜一痛,扶手上的旧纱布被风吹起,露出下面几道指甲刮痕。

    “再开会伤到里面。”顾闻川说。

    沈禾问:“你怎么知道?”

    顾闻川说:“低代谢舱不能突然升压。人肺受不了。”

    顾闻川说到“人”时,手还停在阀门上。他没有再用自动灌流舱作退路。两人轮流吸完气瓶里最后的空气,面罩内壁凝着薄水。支管送来的氧逐渐填满走廊,检测片从红色回到黄区。

    倒计时还剩七分钟。

    沈禾打开EVE-7留下的供电索引。十七年间,无编号区域保持最低生命维护,每七十二小时切入完整能源四小时。四小时内,用药会减少,神经活动上升,照护设备允许接收语音和主动动作。其余六十八小时,舱内的人被药物压回深度低代谢状态。

    四小时不算生活。却足够签字,足够被询问,足够让一项旧授权继续显得活着。

    索引没有直接保存语音,只记录每次唤醒时的第一项主动行为。早期字段混乱,有的写“拔除监测带”,有的写“拒绝进食”,更多记录被改为“苏醒期躁动”。近五年,系统统一使用一个温和名称:伦理锚点校准。

    倒计时还剩四分钟。

    顾闻川沿墙检查电缆。他在地胶下面摸到一道活动边,撬开后露出三组铜排。最粗的一组供给城市根控,中间一组供给生命维护,最细的一组通向门锁。每组都有人工熔断器,旁边贴着更换日期。最近一次是上个月。

    “有人下来维护。”沈禾说。

    顾闻川用袖口擦掉铜排上的灰:“或者机器按旧程序换。这里的零件规格停产十四年了,有人一直在拆别处的旧件补它。”

    沈禾想起Q-17身上的维修胶带、衣袖上不齐的针脚、托盘里那只洗净的杯。照护在这里细致得近乎体贴。拘禁也因此被照护得活过十七年。

    倒计时归零。

    根区先陷入一次彻底安静。乳白主管停止起伏,远处的水泵像被同时掐住。随后,一股更低的震动从墙后升起,沿地胶传到沈禾脚下。灯管逐根点亮,灰绿、冷白、淡黄,色温各不相同。整条被删去编号的走廊有了电,墙上的旧字从潮气里更加清楚地浮出。

    B-19后方传来呼吸机充气声。

    一次。停很久。第二次。

    沈禾站到门前。瞳孔镜头自动转向她,呼吸采样口开始工作。墙内的生命指标重新出现在小屏上:心率四十一,血氧九十二,脑活动缓慢上升。

    顾闻川接入离线索引,试图打开苏醒期记录。系统要求根级委员会授权。他用已烧坏一角的维护芯片尝试,屏幕只闪了一下。

    “我能让声音出来。”顾闻川说,“不能保证她听得见我们。”

    沈禾问:“会伤到她吗?”

    顾闻川说:“外放不会。回传要开神经反馈,先别动。”

    他拆掉扬声器面板,将两根信号线短接。最初只有仪器噪音。液泵,呼吸阀,床体缓慢抬升的电机。织物擦过什么东西,随后响起一声很轻的咳嗽。

    沈禾肩膀僵住。

    那声咳嗽陌生、衰弱,尾音像砂纸磨过干木。十七年会改变一个人的声音,也会让女儿记忆里的声音永远停在三十九岁。沈禾无法凭一声咳嗽认出母亲。她只能看见亲缘概率,看见血样时间,看见墙内每分钟四十一次的心跳。

    扬声器传出护理程序的声音。

    护理程序说:“沈知微,校准周期已开始。请确认当前日期。”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

    护理程序又报了一遍日期。这一年、这一月、这一天。它说得清楚,像每天早晨唤醒普通居民的床边助手。墙内传来床架细响,有人抬起手,动作很慢,导线随之碰撞。

    护理程序再次说:“沈知微,请确认当前日期。”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太轻,前两个字被呼吸机吞掉。顾闻川把增益推高,杂音也随之放大。沈禾听见一句完整的话。

    女人说:“先停授权。”

    护理程序停顿一秒。

    护理程序说:“检测到定向混乱。现在是新历六十三年——”

    “我知道日期。”女人说。她每说一个字都要换一口气,“停掉我的授权。”

    顾闻川的手离开增益旋钮。他看着墙,喉结缓慢动了一下。

    屏幕把这次发言自动分类。

    苏醒期定向障碍。

    建议降低刺激,延后伦理询问。

    生命

    指标开始下降。药泵提前启动,透明输液管里涌入新的淡黄色液体。沈禾一掌拍上机械按钮。

    “别给药。”她说。

    按钮无效。药泵由墙内独立供电,外侧只有观察权。顾闻川把维护匙插进门锁,连续输入三次紧急停药指令。第一条被拒绝,第二条要求委员会复核,第三条直接让他的维护证书变成红色。

    “给我线路。”沈禾说。

    顾闻川指向最细的铜排:“剪错会一起断门锁。”

    沈禾问:“哪根是泵?”

    顾闻川说:“我在找。”

    墙内女人的呼吸越来越慢。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含混,沈禾只听见“不要”。药泵运转得很平稳,剂量、速度、温度全部符合长期维生标准。那台机器没有做错任何操作。

    顾闻川撬开第二层线槽,手背被金属边划破。他找到一束灰线,依次夹上测流表。

    “三号。”他说,“先夹断,不要剪。”

    沈禾用止血钳夹住三号线。药泵声停了。

    警报立刻贯穿走廊。墙内呼吸频率上升,心率从三十六跳到五十七。沈禾握着止血钳,右掌的绷带重新被血浸透。她不知道突然停药会不会造成更大损伤,也没有任何系统愿意为这个选择提供绿色提示。

    顾闻川盯着数据:“先保持。两分钟后复评。”

    女人在里面咳了很久。等呼吸平下来,她第三次开口。

    女人问:“谁在外面?”

    沈禾靠近采样口。她的名字到了舌尖,却没有立刻说出去。十七年来,她想象过许多次母亲还活着时该问什么。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不回来,自己是不是也只是协议里的一项安排。到了这里,那些问题都被一堵墙挡得很远。

    她说:“劳动真实性局。沈禾。”

    墙内没有马上回应。

    床架发出轻响。女人的呼吸乱了一次,又慢慢压下去。她似乎想靠近声音,右侧的拖步监测出现短暂负载,随即跌回零。

    护理程序提示她保持卧床。

    很久以后,扬声器里传来两个字。

    女人说:“小禾。”

    沈禾的手指在止血钳上滑了一下。

    墙内的女人没有哭,也没有问她长大了没有。她喘息片刻,重新把每个字说完整。

    女人说:“别续我的授权。”

    系统将这句话收入第六千二百一十五次苏醒记录。

    分类仍然是:危机状态下的非理性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