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062章 没有香味的早晨
作品:《第二伊甸园》 早晨六点四十分,第二伊甸园没有叫醒任何人。
天仍按城市历法亮起来。冠层玻璃从灰蓝调到浅金,住宅墙体升温两度,街道清扫机沿固定路线刷过昨夜积水。过去藏在换气口里的咖啡、晒热棉被和新割青草气味没有出现。窗帘照常打开,许多人却在床上多躺了十分钟,等一个自己从未知道存在的念头来催促起身。
它没有来。
沈禾从诊疗中心北楼穿过连廊。玻璃下方是早餐街,摊主已经点火,顾客却比平日少。卖合成肉饼的女人举着油铲,反复检查调料盒,以为孜然供给出了故障。她身后的旧服务仿生人仍在切葱,刀刃每落一次,塑料腕壳便响一下。
真正的葱味很淡,被雨后的湿气压在铁板附近。
没有通风系统替它送进二十米外行人的鼻腔。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在三家摊位前来回走。他先看肉饼,再看粥,最后停在自动营养柜前。终端没有根据血糖和昨晚睡眠替他排序,所有食物按价格并列展示。他看了两分钟,什么也没买,赶去上班。走出几步后,他又折回来,买了一杯最便宜的热豆浆。
选择回到手里,并未立刻使人自由。许多人先得到茫然。
无欲症病区在北楼七层。电梯门打开前,沈禾已经听见营养泵报警。走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平直地照进来,没有暖色滤层。几名患者背对窗户坐着,护理员把早餐一份份送到手边,碗盖掀开后,热气只升到鼻尖便散了。
九岁的谢葵住在最里面。
她很瘦,病号服领口露出两段锁骨。拔掉的营养管已重新插入,鼻翼旁贴着固定胶布,透明软管里留着一点乳白液体。床头放着没有动过的南瓜糊,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黎照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临时诱导许可。谢葵的父亲也在。男人一夜没睡,眼镜片上有指印,见沈禾进来便把椅子让开,自己站到窗前。
“她要的是什么味道?”沈禾问。
护理员说:“烤栗子。去年冬天试出来的。开始投放后,她每天能自己吃半碗。”
沈禾问:“她知道味道是治疗的一部分吗?”
护理员看了谢葵父亲一眼:“家属知道。”
“我问她知不知道。”
床上的孩子睁着眼。她没有看大人,只盯着被角上一根松开的线。
“我知道有人往屋里放味儿。”谢葵说,“他们说闻了肚子就会醒。”
她的声音被鼻管堵得发闷。没有说欲望,也没有说自由。她把胃里那点久不出现的饥饿叫作醒。
沈禾问:“停掉以后,你难受吗?”
谢葵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饭离我很远。”
南瓜糊就在她手边。她抬手也能够到。
“多远?”沈禾问。
“像隔着玻璃。”谢葵的手指在被角上比了一小段距离,又觉得不对,放下了,“我知道要吃。嘴不想动。”
她父亲转过身:“她昨晚还好好的。你们查案,为什么先停病人的药?”
沈禾说:“冻结的是没有独立记录的诱导。现在可以临时恢复。”
“那就开啊。”男人向前一步,“她已经告诉你要了。”
黎照把许可递给他:“先听完。恢复六小时,气味浓度沿用昨天标准。她随时可以喊停,喊停记录不能作为拒绝治疗或降低配合度的依据。”
男人扫过纸面:“她九岁,能决定什么?”
谢葵抬眼看父亲。
男人的手在纸边停住,随后把声音压低:“她上个月说不想插管。真听她的,她已经进急救室了。”
黎照没有否认:“紧急救治和长期诱导分开记录。需要强制营养时,由医生具名。不能把所有反对都写成病情。”
床边监护器报了一次低血糖预警。护理员把葡萄糖推注器接上留置针,谢葵没有挣扎。她看着那管透明液体慢慢减少,问沈禾:“开了以后,我还可以关吗?”
“可以。”
“我说关,你们就关?”
“只关气味。营养管要由医生判断。”
孩子点点头。这个答案没有满足她所有要求,却至少把不同的东西分开了。
临时许可由黎照、谢葵父亲和沈禾共同签字。谢葵也在本人意见栏写下名字。她握笔无力,葵字下面那一横拖得很长。
护理员打开床头的局部气味阀。
设备没有立即工作。夏娃协议冻结后,每次调用都要经过离线模块确认。十七秒里,病房只有营养泵滚轮转动的轻响。谢葵闭着嘴,脸上没有期待。她父亲盯着换气口,手掌一遍遍擦裤缝。
烤栗子的气味终于落下来。
很薄,带一点焦壳与热淀粉的甜。病房里没有栗子。窗外的季节也还不到秋天。那气味从白色格栅中均匀渗出,碰不到火,也找不到果肉,只准确地抵达一个孩子过去对食物有反应的浓度。
谢葵先动了鼻子
。
随后,她看向那碗已经凉下去的南瓜糊。
护理员要去加热,谢葵摇头。她自己端起碗,手腕抖得厉害,父亲伸手托住碗底,没有替她拿勺。第一口只沾湿嘴唇。第二口咽了下去。第三口之后,监护器上的心率快了六次。
她吃到第七口,忽然说:“关吧。”
父亲问:“怎么了?”
谢葵皱起鼻子:“太香了。头疼。”
护理员下意识看黎照。黎照点头,气味阀关闭。残留的烤栗子味没有立刻消失,换气系统用两分钟抽走。谢葵放下碗,最后又自己吃了一口。
那一口发生在气味消退以后。
父亲把脸偏向窗外。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沈禾只能看见他耳后的一片红。
病区其他床位也开始逐一告知。有人明确要求恢复,有人拒绝,有人没有足够意识表达,医护将治疗责任签在自己名下。执行速度确实下降。七个床位用了近两个小时,护理员忙得后背湿透,走廊里等待送药的小车排成一列。
与此同时,城市早高峰比平日延长二十七分钟。
缺少路线偏好后,公共导航只提供距离、拥挤度与能耗,许多人停在路口比较。两辆无人公交因乘客迟迟不确认目的地占住站台。劳动署收到七千多份迟到申诉,理由栏里反复出现同一句话:今天早上,我没有想出门。
智慧树没有评价。
它只记录起床时间、早餐购买量、交通延误和病区风险。过去会被系统悄悄填平的凹陷,现在全露在城市表面。它们谈不上壮观。无非是凉掉的粥,错过的车,忘记回复的一条消息,以及一个孩子端不起的碗。
午前,沈禾收到第一批临时诱导执行报告。
报告共四百一十二人。三百零七人恢复了进食或服药,一百零五人没有明显反应。要求主动停止的有二十九人,其中十七人的停止指令延迟超过一分钟。
沈禾点开设备说明。
现有气味阀只有启动、降低和疗程结束三种指令。患者床边的红色按钮负责呼叫护理员,并不直接关闭投放。所谓“随时可以喊停”,仍需要另一个人听见、判断,再替他说服机器。
谢葵床头那枚红按钮亮着。
她刚刚按过一次。护理员在隔壁病房,还没有赶来。
孩子抬头看向换气口。里面没有气味,只有风机叶片继续转动。
“它什么时候才会听我的?”她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