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061章 风停在病房外

作品:《第二伊甸园》

    诊疗中心没有沈知微的名字。

    急救系统接收了体温、血氧、器官衰竭风险和一百七十三项用药记录,身份栏却始终空着。根区把她登记为伦理锚点,城市户籍则在十七年前注销。一个仍在呼吸的人被担架推进大厅,四台终端先后亮起红灯,都要求工作人员选择“新增设备”或“死亡居民恢复”。

    黎照把第三台终端也按灭。

    “开纸档。”她说。

    夜班护士推来一只落灰的文件箱。纸张受过潮,边缘发软,第一页病历的出生日期要靠手写。沈知微平躺在转运床上,胸口贴满新电极。雨水留在她灰白的发梢,沿太阳穴缓慢淌进耳后。护士俯身问姓名,她说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清楚。

    护士问:“紧急联系人?”

    沈知微看向沈禾。

    她只看了一眼,没有替女儿回答。

    沈禾说:“写我。关系填女儿。”

    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哑的响声。那两个字写得寻常,像一件从未中断过十七年的事实。沈禾站在床尾,看见母亲露在毯外的脚。软鞋已经脱掉,脚背苍白,血管细得发青。雨水把右脚袜子打湿了一小块,护士用剪刀剪开,没有直接扯。

    黎照先处理失温。加热毯只能升到三十二度,再高会使长期低代谢后的血管突然扩张。输液速度以每分钟一毫升起步,顾闻川站在泵边看了很久,直到黎照把他的手从调节钮上拍开。

    “这里我负责。”黎照说。

    顾闻川收回手:“她的肾脏不能用常规离舱参数。”

    “我看过根区记录。”

    “记录里删了两次急性排斥。”

    黎照抬眼看他:“哪两次?”

    顾闻川报出年份和药物批次。黎照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记得。她让护士更换输液方案,又在纸病历上写下信息来源。顾闻川的名字被留在旁边,墨水黑而清楚。

    智慧树无法替任何人承担这行字。

    病房外的走廊已经挤满人。记者的镜头贴着隔离门,劳动署临时调查组、根区安保、静默危机幸存者协会和几名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居民各占一边。玻璃被呼吸蒙白,又被恒温系统吹干。每当门内有人走动,镜头便一同转向。

    宋栖迟站在最外侧。她换掉淋湿的外套,怀里仍抱着那个纸箱。箱底吸饱雨水,颜色深了一圈。两名调查员请她移交储存片,她让对方先出示脱离智慧树验证的封存设备。

    对方说:“市内没有完全脱离主系统的公证箱。”

    宋栖迟回答:“那就等有了再交。”

    “证据长期留在个人手中,也可能损坏。”

    “已经留了十七年。”宋栖迟抱紧纸箱,“今天先不用替它担心。”

    她声音很轻。调查员没有再伸手。

    沈禾从病房出来时,走廊的灯恰好暗了一档。冻结夏娃协议后,照明不再根据个人焦虑程度调整亮度,只保留公共节能曲线。几个习惯了柔光的人同时眯眼,摄像设备自动补光,把每张脸照得失去血色。

    一名记者隔着警戒带问:“沈监察员,智慧树是否非法囚禁了你的母亲?”

    沈禾说:“已经立案。证据正在封存。”

    另一人问:“你是否主张立刻关闭智慧树?”

    “没有。”

    “那你认为囚禁可以被原谅?”

    沈禾看向说话的人。记者年轻,胸前的媒体证件被人群挤歪。他问完便把话筒抬得更高,似乎只准备接住一句足够传播的回答。

    “关闭基础系统会影响供水、医疗和食物。”沈禾说,“调查非法拘禁,不需要先让别的病人断药。”

    记者追问:“你是在保护智慧树吗?”

    “我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警戒带后短暂安静。输液泵的蜂鸣从门缝漏出来,护士很快按掉。那声音细弱,却使一排镜头偏向病房。有人开始在直播标题里写“女儿拒绝摧毁囚禁母亲的AI”,也有人写“智慧树停止服务或致城市瘫痪”。同一段话经过两秒传输,已经长出互相憎恨的两副面孔。

    周野靠在消防门旁。他替父亲带来的保温桶已经交给医院,手里只剩那只染了红油的透明袋。有人认出他是代劳市场的证人,镜头转过去,他把袋子罩在镜头上。

    “别拍我。”周野说。

    记者把袋子扯下:“你父亲也是智慧树照护对象,你支持停用系统吗?”

    周野看着他:“你家里有人靠呼吸机活吗?”

    记者说没有。

    “你先问有的人。”

    他推开消防门。门后楼梯没有人,只有墙角的清扫机卡在一级台阶前,轮子反复空转。周野把它提回平地,动作牵到左耳伤口,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红。他没回头,沿楼梯下去了。

    沈禾回病房前收到三份紧急通知。

    伦理锚点离位四小时后,三十七项高层模型维持只读。自动配偶建议暂停,职业调整延后,劳动积分争议转人工复核。供水、供电、基础医疗没有中断。城市仍在工作,只是许多原本无人看见的决定,被推回人类桌面。

    第四份通知来自无欲症病区。

    夏娃协议新增诱导冻结后,病区的唤醒气味在早晨六点停止。十四名患者没有按时起床,七人拒绝进食,其中一人

    拔掉营养管。护理员申请恢复柑橘、烤面包与雨后泥土三组气味,系统因涉案冻结无法执行。

    申请下方列着预计后果。

    六小时内:低血糖风险十一人。

    十二小时内:需强制营养支持四人。

    二十四小时内:自我维持意愿进一步下降,无法估算。

    最后一行没有数字。

    病房里,沈知微正在接受第一次吞咽测试。护士用棉签蘸水,碰到她下唇。她咽得很慢,喉结轻轻动了一次,监护器上的心率随之升高。黎照让她休息,不准尝周盛带来的汤。

    沈知微看见沈禾手里的通知:“出事了?”

    沈禾把内容念给她听。

    黎照停下记录。顾闻川也转过身。窗外仍在下雨,算力中心的散热风穿过楼间,把雨吹成斜线。病房没有启用安抚气味,消毒水、湿衣服和红汤从保温桶缝里渗出的辣味混在一起。

    “医疗诱导要恢复。”顾闻川先开口,“至少对已有适应记录的患者。”

    沈知微问:“他们知道气味的用途吗?”

    顾闻川说:“病历里有授权。”

    “谁签的?”

    顾闻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申请附件。十四名患者里,五人由本人签署,四人由家属代签,另有五人的授权来源写着“危机状态默认同意”。

    沈知微闭了一会儿眼。监护器仍把每一次心跳放大成绿色尖峰。

    “先救人。”她说,“也把谁没同意写清楚。”

    顾闻川看向沈禾:“冻结命令是你申请的。”

    沈禾知道这句话在等什么。只要她签下临时豁免,病区会重新有烤面包的气味,护理员不用把营养管按进清醒者的鼻腔。她也会成为母亲离开根部后,第一个重新打开夏娃协议的人。

    走廊外,有人隔着玻璃高喊要求彻底断根。声音经过门体过滤,只剩模糊的震动。窗缝吹进的风却停了。自动气密系统察觉病房温度下降,合拢了最后一条缝。

    沈禾把申请转入人工复核。

    她在许可栏填入:仅限无欲症病区;六小时;逐人告知;保留拒绝;全程记录生理反应与口头意见。危急患者可先行使用,责任人必须具名。

    系统提示,这些条件会使执行速度降低百分之四十七。

    沈禾按下确认。

    五秒后,申请被送往病区。屏幕却没有出现绿色通过,只弹出另一份等待签署的名单。

    最先拔掉营养管的患者今年九岁。

    她的监护记录里只有一句刚刚说过的话。

    “把那个让我想吃饭的味道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