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060章 她说放我出去

作品:《第二伊甸园》

    沈知微离开无编号区域用了两个小时。

    担架过不了最窄的通道。顾闻川拆下两侧护栏,沈禾托住输液袋,三个人每走几米便停一次。Q-17在前面清扫,软刷把白粉推开,又从破盒漏回。护理车跟在最后,右轮一圈一响,像替这场迟到了十七年的离舱计时。

    根控没有封死路线。

    它只持续发送风险告知。伦理授权失效倒计时,公共决策冻结数量,预计受影响居民。数字从几百上升到几万。没有威胁,也没有讨价还价。智慧树将每一项后果平整地铺在他们面前,像当年把死亡人数铺在顾闻川面前。

    沈知微听了很久,让沈禾把广播音量调小。

    “关掉会漏信息。”沈禾说。

    沈知微说:“留着。小一点。”

    她没有因自己被囚禁便否认城市风险。担架转过B-17时,三号泵出现压差。顾闻川不得不停下来修。他蹲在漏水的阀门前,刚包好的手很快又湿透。

    沈禾问:“能绕过吗?”

    顾闻川说:“不行。再涨一点会冲坏冠层换气。”

    他们把沈知微停在护栏旁。冷却液从阀门细缝喷出,在灯下形成白雾。顾闻川换密封圈,沈禾用铁锅接漏水。锅底已经开裂,水从裂缝一滴滴落回地面。

    沈知微侧头看着他们。

    “还是那只锅。”她说。

    沈禾说:“嗯。”

    沈知微说:“该换了。”

    沈禾说:“出去再换。”

    沈知微闭上眼。她太累,呼吸却没有进入药物控制下的缓慢节奏。三号泵修好后,顾闻川想重新推动担架,她说先等一分钟。

    这一分钟没有签字,没有校准,也没有护理程序催促。她只是躺在漏水声里休息。根控把它标为延误,沈禾在离线记录中改成“本人要求”。

    走到第一道白门时,根区安全人员已在外面等候。

    八个人穿着无菌防护服,没有携带武器。领队出示根级委员会的医疗接管令,要求将沈知微送回生命舱,理由是她脱离低代谢环境后可能出现多器官衰竭。

    沈禾站在担架前:“谁申请?”

    领队说:“公共安全模型自动申请。”

    沈禾问:“谁批准?”

    安保班长说:“委员会共同印章。”

    沈禾问:“有效委员有几人?”

    领队看了一眼终端:“系统未提供。”

    沈禾递出六千二百一十五次撤回目录:“被接管人持续拒绝原处置。你要执行,先把个人责任签上。”

    领队没有接。他只是医疗安保班长,早班出门前也许吃了自动配送的早餐,来到这里接一位需要维生的病人。他没有资格判断十七年。

    “我只能按接管令办。”领队说。

    沈禾把纸质问询单放在担架边:“可以。写姓名,写你已知她本人拒绝,写送回后继续低代谢。签完执行。”

    安保班长盯着签名栏。他的同事站在身后,没有人催。白门外的冷风吹动纸角,护理车又开始发出轮轴尖叫。

    沈知微从担架上开口:“我拒绝回去。”

    班长抬头看她。

    “我要医疗。”她说,“不回原来的舱。”

    她没有拒绝一切照护。接管令把治疗与拘禁绑在同一个选项里,她把两件事重新拆开。

    安保班长最终放下终端:“地面诊疗中心可以接收吗?”

    顾闻川说:“可以。需要低温转运和连续监护。”

    安保班长说:“我去申请改目的地。”

    根控立即拒绝,理由是地面中心不具备伦理锚点维护权限。班长看完提示,没有把担架推回去。他转身联系黎照,让对方以急性离舱综合征申请普通患者床位。

    制度的缝隙很小。一个人仍能把名字签进去,撑住它几分钟。

    申请通过。

    升降梯重新上行。沈知微躺在担架上,看着楼层数字从无到有。地下六层、五层、四层。电梯每上升一层,她耳压都会变化,顾闻川替她调整氧流。到一层时,门没有立刻开。外面聚集了记者、劳动局人员和闻讯赶来的居民,安保系统建议走封闭通道。

    沈知微问:“外面有风吗?”

    顾闻川查看天气:“下雨。东南风,四级。”

    沈知微说:“先去外面。”

    顾闻川说:“你现在不能淋雨。”

    沈知微说:“有屋檐就行。”

    沈禾问:“多久?”

    沈知微想了想:“十分钟。”

    黎照在远程医疗画面里反对。她报出失温、感染和循环崩溃风险,要求直接进无菌病房。沈知微听完,说自己理解,仍要先出去。系统立刻把她的要求标记为可能受离舱兴奋影响。

    沈禾关闭提示。

    他们没有走正门。劳动署西侧有一条维护坡道,屋檐很深,平日停放清扫车。门一开,雨声先灌进来。城市空气带着湿水泥、路边早餐摊的油烟、算力中心散热口吹出的金属热味。风没有按任何人的偏好调温,直接掀开担架上的防火毯。

    沈知微闭上眼。

    她要求站起来。

    黎照在终端里说:“最多一分钟,必须有人扶。”

    沈知微说:“好。”

    沈禾与顾闻川一左一右扶她下担架。双脚碰到地面时,她膝盖立刻弯下去,两人几乎把她架住。她没有逞强,承认自己站不稳,让他们把大部分重量接走。

    雨从屋檐外斜进来,打湿她软鞋的鞋尖。她看着那一点水,呼吸很深。真实的风并不洁净,吹乱灰白头发,也把汽车尾气和煎饼摊的葱味送到脸上。

    一分钟后,黎照提醒她坐下。

    沈知微说:“再一分钟。”

    她一共站了两分十七秒。随后腿失去力气,被沈禾抱回担架。动作太急,母女的额头短暂碰在一起。

    沈知微身上没有神圣气味,只有药、汗和那块旧杏仁皂残留的一点苦香。

    她在担架上躺了十分钟。

    风替她完成剩下的时间。

    坡道外已经有人看见他们。宋栖迟站在雨里,怀中抱着装满储存片的纸箱。周野也来了,左耳包着纱布,身旁是周盛。老人手里提一只保温桶,红油从盖边漏出来,染脏了透明袋。

    没有人上前拥抱,也没有欢呼。

    一名劳动局记录员推着旧传真机赶到屋檐下。机器淋了雨,进纸口不断卡顿。沈禾把问询单、生命信号、撤回目录和宋栖迟交出的储存片校验值依次装订。

    案件主体栏需要填写名称。

    她写:第二伊甸园智慧树城市调度系统、根级伦理委员会及相关责任人。

    案件性质栏,她停了一会儿。

    根控仍在耳机里报告风险。锚点离位后,三十七项公共模型进入只读,劳动积分结算将延迟,部分个性化服务需要人工确认。基础食物、医疗、供水和温控保持运行。城市没有因一个人走出树根便立刻毁灭。

    它只是第一次必须在没有现成授权的情况下等待。

    沈禾落笔。

    涉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持续时间十七年。

    记录员问:“是否申请立即停用智慧树?”

    沈禾看向沈知微。母亲躺在担架上,正让黎照重新接好输液。她没有替全城给答案。

    “不申请停用基础系统。”沈禾说,“冻结夏娃协议新增诱导。保存现有服务。启动公开调查。”

    “劳动法呢?”记录员问。

    沈禾说:“照常运行,所有因调查延误的劳动记录不得追责。”

    周野在旁边说:“包括我的?”

    沈禾看了他一眼:“包括你的。”

    他点头,把保温桶递给黎照:“我爸煮的。她能吃再给。”

    周盛立刻纠正:“他煮的。我放盐。”

    黎照接过桶,没有保证沈知微能吃。她只把它放在担架下层,和急救药箱并排。

    传真机终于吐出立案回执。雨水从记录员袖口滴到纸面,墨迹边缘轻轻洇开。城市公证系统拒绝自动认证,因为智慧树不能同时作为被调查者和证明人。

    宋栖迟拿起印章,顾闻川按下带血指纹,安保班长写上姓名。周野与周盛也在见证栏留下签名。最后,沈知微用仍在输液的手握笔。她写得很慢,名字有一笔歪出格外。

    纸张得到六个人类见证。

    没有系统绿灯亮起。

    沈禾把回执装进防水袋。坡道外,清扫机器人照常经过积水,轮子留下一串湿痕。早餐摊翻动合成肉,热油声与雨声混在一起。上班的人绕过他们,终端仍在提醒今日劳动时数。

    第二伊甸园没有停止。

    它只是从这一天起,多了一桩不能由自己裁决的案件。

    ——第三卷《树根之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