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王家上门闹事
作品:《今天也在做木匠》 次日一早铁轴便被买回来,四十文一分没少,褚榆攥着那铁件走出铁匠铺时,心口砰砰跳。
这天开始,褚榆日日早出晚归。
最初还头疼要寻摸什么由头遮掩,结果傍晚进院门何叶问都不问。
第二日再出门,她放心多了。
木料被一趟趟运去旧庙,顾存站在门前一言不发,只用未受伤的手将木料码在那块干净地方,整整齐齐。
这日到旧庙时,顾存正坐在耳房门口的石墩上,腿上搭着那件破外衫。他脸色好多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褚榆径直进了耳房也不多话,蹲在地上握着炭在土墙上画来画去。
兰翠原先是手摇纺车,虽轻巧却多为单锭,一次只能纺一根线。脚踏纺车普遍为三锭,能同时纺多根。
可惜那本焦书上的图样也是手摇纺车,若是想做脚踏的,便得自己琢磨一番。
墙上的线条横一根,竖两根,踏板的曲柄连轴改来改去怎么都不大对,墙上的灰掉下来沾了满手。
顾存坐在石墩上瞧着,偶尔目光与她交汇,眼中是明晃晃的无奈。
“什么表情。”褚榆见他这副模样,脸上不知不觉热起来。
前些天才夸下海口说会做纺车,这连图都画不出,明摆着又要被他取笑。
顾存拢了拢腿上的外衫,淡淡道:“曲柄不对。”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做过纺车。”褚榆下意识回头瞪他。
“我没做过,但见过。”顾存说,“我见过一台南边来的纺车,曲柄中加了一截活轴,踩起来不卡线。”
褚榆手上那截炭条悬在半空,半天没接话。低下头思虑好半天,才重新描摹起来。
不一会儿,她终于站起身倒退两步。
只见墙上画了六七张草图,有踏板的侧面剖解,曲柄的转接关节,还有轴承咬合的位置,每一张都画得密密麻麻。
“你这样不成。”顾存叹了口气又说。
褚榆回过头,他不知何时站在身旁。
手中那截炭条被抽走,顾存在墙上空白处慢慢画起来。
“曲柄和踏板间,要留一个活口的余量,你瞧。”他在那道线上又添一弯,“这样才对,你那个踩两下就卡死。”
褚榆盯着墙上那道弧度瞧了好半天,炭痕稍粗,弧度却格外流畅,她心中有一片轻叶,缓缓落地。
她把顾存手中的炭条抽回,照着那几条线重新开始描。每每落下一笔,都仔细斟酌半晌才继续。顾存不知何时挪回石墩上坐着继续晒太阳,没再出声。
那天在耳房待得比平时久大半个时辰。墙上是整架纺车的结构图,粗粗几笔,曲柄连轴处描了一道又一道。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她站在耳房门前,语气里带着试探。
顾存靠着门框,日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更白:“看得多罢了,大户人家的东西见得杂,什么都能瞧一眼。”
“大户人家?”
“打过短工。”顾存说着,别开目光。
褚榆并未再追问,只是抱着怀里的布卷往外走去。
行至门前,她没忍住回头瞧,旧庙院中,顾存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正仰头虚虚望着槐树某根枝桠,日光将他拢在一团浅金色中。
风悄悄拂过,微尘浮动,他的深衣摆边打着旋儿,连同那枝槐叶轻轻摇动。
她数着地上移动的光斑,惊觉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放得这样轻。
褚榆低下头,睫毛不自主轻颤。她重重吸口气,才飞快转身往家跑。
耳边风呼啸,脑海中全是墙上纵横交错的炭线。
离院子没几步,便听一阵吵嚷声,那道矮矮篱笆前已经围着半村子的人。
隔壁李婶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巷口赵家大爷蹲在石墩上磕烟袋锅子;卖豆腐的嫂子挤在最前头。
门前站着王栓,正气咻咻地指着何叶的鼻子骂:“你家那个野丫头带着一帮泥猴子上我家闹事!把我院子砸了个稀巴烂!赔钱!”
何叶挡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鞋底:“你说清楚,青荔带谁去你家了?”
“装什么傻!就你那个小闺女,领了四五个小崽子,砸了我新买的缸,还泼了一院子泔水!”王栓跺着脚,嗓门大到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你当家的死了没男人管是不是!”说着,他就要往里硬闯。
何叶护着身后的门,寸步不离。
褚榆赶忙扒开围观的邻居挤进院,小跑着挡在何叶身前:“做什么!”
“要钱!”王栓瞪着眼睛。
何叶眼疾手快将褚榆挡在身后:“你说我闺女砸了你家,你有证据吗?”
“谁砸的谁心里清楚!”王栓指着篱笆那边,“那野丫头缩在那儿不敢出来,不是她是谁!我告诉你何寡妇,你今天不赔钱我就去告官,你克死两个丈夫不够,还要纵女行凶!”
这话一出,外头瞧热闹的众人议论声更大。
“自己把媳妇撵出门,现在又来找褚家娘仨晦气,你要脸不要?”李婶说着,还不忘嗤笑两声。
“关你屁事!”王栓扭头瞪她,“你男人还不是天天喝多了打你,有脸说别人?”
李婶脸一白,不再吭声。
豆腐嫂子立刻往前挤了一步:“王栓你别跟疯狗似的见谁咬谁。你家那口缸半年前就裂了缝,我亲眼瞧见的,她一个小丫头还能给你砸出新茬来?”
“那几个小崽子一起砸的!沤了一缸泔水往我院子里泼,腌臜东西溅得墙上都是!”王栓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喷出来,“五两银子!少一个子儿我跟你没完!”
褚榆盯着他,抢过话茬:“那你倒是说说,我妹妹为何砸你家?”
这下王栓哽住了。
那些事原本就不光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是要他扇自己巴掌?
不待他开口,豆腐嫂子立刻冷笑道:“才休了好好的媳妇儿,今儿就被倒泔水,我看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豆腐嫂子语气中的讥讽几乎溢出,围着的几个婶子也开始附和,说王栓遭了报应。
议论声渐大,王栓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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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吵嚷间,褚榆忽然瞧见巷口拐角处探出两个小脑袋——隔壁阿莱和豆腐坊的旺子。
“把兰翠娘俩赶出来,连陪嫁织机都不给,这事儿全村都知道,你家那墙根底下都生蛆了。”李婶见缝插针。
“你给我闭嘴!”王栓猛地转过头,指着李婶的脸,“我撵我家婆娘关你屁事!你个烂舌头的臭婆娘。”
“嘴巴放干净点!”何叶往前迈出半步,一脸怒气。
王栓被堵得满脸通红,他环顾一圈,几个年轻媳妇站在人群后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眼看脸上挂不住,他忽然转回头直直盯着何叶,声音一下子尖起来。
“少在这儿装!你嫁一个死一个,头一个走山路摔死,嫁我们村褚杋就跌沟里,全是你克的!你命硬,你走到哪儿克到哪儿!”他往前逼了一步,食指差点戳到何叶额头上。
“你命硬也就算了,教的这两个闺女,大的不知道是哪家的根,天天着魔似的要当木匠!小的更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种,领着一帮崽子砸人家屋子,你这种女人,活该……”
“你再说一遍!”褚榆扒开何叶,冲到王栓面前,指着王栓的鼻子,声音大得吓人。
王栓下意识倒退两步,仍不死心:“我说你娘……”
褚榆猛地往前撞,肩膀顶在王栓胸口,把他撞得连连后退。
“诶!”何叶一把拽住她胳膊:“褚榆!”
王栓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来推褚榆。那双黝黑的手刚抬起来,后背上咚的一声闷响——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不偏不倚砸在他肩胛骨上。
王栓嗷地一声转过身去。
篱笆外头,青荔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手心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眼中火光正盛。
“我撕烂你的嘴!”青荔尖着嗓子喊出声,声音又凶又颤。
这一喊,她身后那几个泥猴全动起来。
旺子比青荔矮半个头,阿莱和剩下几个四五岁的,刚才还蔫头耷脑,这会儿蹭地全蹿出来。一伙大大小小的孩子嘴里嗷嗷叫着冲进院子,对着王栓的腿肚子又踢又踹。
众人皆是大惊,还没反应过来,王栓的嚎叫已经响彻村庄。
旺子速度最快,抱着王栓的小腿张嘴就咬。
王栓甩腿就想把人踢开,可旺子咬得死紧,他只能手忙脚乱弯腰伸手去掰他的下巴。
“你敢碰我家旺子!”豆腐嫂一声尖叫,下一瞬便冲过来了。
围着的几个年轻媳妇一股脑往前赶。
有的去拉孩子,有的拦着王栓,嘴里还嚷嚷着:“你打孩子还有没有天理”。
院子里一片混乱,青荔往里挤,对着他的手背就是一口。褚榆护着弟弟妹妹们,还不忘趁机对着王栓侧腰就是两脚。
何叶拉拉这个,护护那个,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松嘴!你个小疯子松嘴!”王栓挣着胳膊,满脸通红。
“放下我家旺子!”
“你个不要脸的,刚才骂谁呢!”
......
刹时,嚎叫、吵嚷、呵斥、叫骂声响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