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决心造纺车

作品:《今天也在做木匠

    青荔住的那间屋子被收拾出来让给兰翠母女,二人安顿下来已是掌灯时分。

    烛火摇曳,兰翠抱着睡着的小丫坐在榻边,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何叶却抢先摆手:“别吵着小丫,先睡吧。”

    说完,便带着青荔回到她那间屋。

    褚榆帮着打了盆热水搁在榻脚,堂屋的油灯吹熄,院里只剩淡淡的月光。

    她躺在自己屋里那张床上,没一会儿,便听见隔壁压着嗓子的抽泣声。

    抽泣萦绕心间,褚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摸黑从墙角的箱底翻出那只粗布卷。

    卷里除了锉刀锥子和蓝布包的书,还夹着半本《百工纪要》的残册。

    她把残册抽出,凑到窗边借月光翻到纺车那一页。

    上头画着手摇纺车的局部图,旁边几行小字辨识不清。

    她盯着那半幅图看了许久。

    光看不行,得摸一摸才知晓那根连杆是怎么装的。

    褚榆想着,将残册塞回怀里,蹑手蹑脚推开屋门。

    院里静悄悄的,东厢的抽泣声不知何时止住,何叶那屋的窗纸也黑着。

    后院柴房角落堆着那台旧纺车,那年何叶劈了它,褚榆不敢修,也舍不得扔,便那么堆在角落吃灰。

    她摸黑进了柴房,掀开柴房木头上盖着的油布。

    旧纺车的轮廓在暗里隐隐约约,她蹲下去,把手指探进踏板下方的空隙里摸——曲柄的接口还在,断口处留着当年被劈开的毛茬。

    她将怀中的小油灯摸出,火折子擦亮,豆黄大小的光晃晃悠悠地亮起来。

    微光凑近摇杆,褚榆另一只手翻开残册上那半幅局部图,眯着眼一寸一寸地比。

    接口的形状不大对,图上的连杆是直插式的,用一个楔形木销固定。

    她家这台旧纺车的接口是弯头的,得另配一根带弧度的曲杆才能咬合。

    也就是说,她就算按照图上的做,装不上去。

    褚榆把油灯搁在地上,从粗布卷里抽出锉刀,寻了柴房角落里一根废弃的榆木条子。拿锉刀开始削那个弯头。

    削几下就对着接口比,若不对,就再削。

    碎木屑落了她一裤腿,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直晃,她把灯罩拢了拢,低头继续削。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褚榆整个人僵住。

    她木讷地抬起头,只见何叶披着一件旧褂子站在柴房门槛上,月光从她背后铺进来,影子盖住褚榆脚边那堆木屑。

    褚榆攥紧手里的锉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何叶走进,拧眉瞧她手里已经被削出弧形的榆木条。

    地上摊开的那半页残册,油灯照着的纸页焦黄卷曲。

    她弯腰把残册拿起来,褚榆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娘……”出声的同时,双膝已然落地。

    这残册已是仅剩的希望,她没别的法子了。

    “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何叶问,“你宁愿日日挨打也要瞧。”

    “我只是瞧一眼……”褚榆嗫嚅着。

    袖中握着断轴的手垂下,她不仅做好挨骂的准备,甚至做好木头被夺走、折断、重新扔回柴堆里的准备。

    过了好一会儿,何叶忽的弯下腰,将手中册子搁回地上。

    她拾起地上散落的几根柴,重新码回墙角。

    “你翻来翻去,翻出花来它也是一堆烂木头。”何叶皱着眉,缓缓道,“把柴码整齐些,油布盖严。”

    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身往屋里走。

    月光从窗外照进,映出何叶瘦削的身影。她的肩胛骨顶起旧褂子的布料,隔壁门轴轻响,再没有其他声音。

    褚榆抱着那根断轴跪在原地,眼瞧月光冷冷铺满院。

    眼眶的酸涩上涌,她抬起手背狠狠蹭过。

    断轴被翻个面,她对着月光复看一遍那道斜角,思绪万千。

    -

    旧庙还是那个旧庙。

    褚榆钻进去时,顾存正站在泥像前,看得入神。

    “看什么呢?”褚榆不解问。

    顾存没理会她,朝耳房走去。

    肩头的布条被照常解开,染血的旧布一层层,伤口边缘已经好了些。

    褚榆拿水囊里的清水冲了冲,重新裹上新布条,动作利索不少。

    她从怀里摸出饼搁在他手边,顾存接过轻声道谢,便小口吃起来。

    耳房破洞中,只看得见窗外半截树枝。

    褚榆眉头紧皱,连叹两回气。

    “从你进来一直叹气。”顾存开口,闲闲问,“怎么,又挨骂了?”

    被他嘲弄,褚榆同被踩着尾巴的猫,声调拔高:“你少胡说。”

    顾存低头咬了口饼,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褚榆朝他翻个白眼,半晌才将兰翠的事略略说过一遍。顾存听完,又沉默好一阵。

    “你想帮她。”顾存声音极轻。

    日光打进,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睛像深渊的水,让人看不透。

    褚榆鼻根泛酸,点点头:“她的陪嫁怕是拿不回来了,可若没有纺车,她同小丫便活不下去。”

    她盯着自己指甲里不知何时蹭上的灰:“我想做一台。”

    “你会做纺车?”顾存问。

    “爹在世时教过我,只是……”她搓着指缝的灰,“我没做过一整套,有些咬合的地方,怕不是很明白。”

    褚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顾存瞧着她许久,久到她都要以为顾存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说蠢话。

    “你觉得……”

    “可以。”顾存语气格外笃定,“脚踏纺车并不复杂,关键是曲柄连杆。踩动踏板曲柄便可带动大轮转,轮子一转,弦绳拉着锭子飞快地捻线。”

    “至于她们母女……”顾存顿了顿,“你母亲不是把人领回去了么,那就缓几天,急不得。”

    褚榆听着听着,眼眶不知怎的热起来,她取笑道:“昨日还想死,今天倒有心思替人筹划。”

    顾存睫毛轻闪,侧头看向窗外:“今日之我已非昨日。”

    “噗嗤。”这一本正经的话褚榆倒觉得更加好笑,“是是是。”

    -

    深夜,褚榆对着床上寥寥几个铜板接连叹气。

    粗粗算了笔账——纺车多用榆木,轴可用枣木或用现成的铁件。

    然而

    她翻遍父亲留下的工具箱,铁件只两根断锯条,都需要买。

    何叶每月给的零用只几文,除了给青荔买糖,其余都攒着,如今拢共不过六十三文。

    单一根铁轴便要四十文。

    榆木虽常见,可若是想要好木料还是得花钱的。

    “如何办呢?”褚榆歪在床上,捻起一两枚铜板从高处往上抛下,铜板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褚榆自嘲自己连英雄汉都不是,可这被难倒的滋味倒是深有体会。

    “啊。”褚榆躺倒在床,整颗头埋进薄被中滚来滚去。

    “姐姐你在玩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从被中猛地抬起头,只见青荔正站在床旁,歪着头一脸不解。

    “我……”褚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我背疼,滚一滚。”

    说着,她甚至真在床上翻了两圈。

    “不睡觉来做什么?”她朝手脚麻利爬上床的青荔问。

    青荔学着她的样子在床上打了两个滚,伸手一把抓住床上几枚铜板。

    “姐姐要用钱?”

    褚榆宝贝似的从她掌心抢过铜板,一股脑塞进钱袋子,道:“小孩子不许问。”

    青荔愤愤地瘪瘪嘴,扭头跑回屋。

    不待褚榆反应过来,小丫头已然折返。

    她爬上床正襟危坐,神秘兮兮从袖口摸索出一个小荷包塞在褚榆手中。

    荷包沉甸甸的,褚榆狐疑着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一串铜钱。

    “你哪来的?”褚榆本能抓起薄被将荷包盖住,还不忘确定门窗前无人窥探。

    青荔趴上那小床薄被,撑着头得意洋洋看着褚榆:“娘给的零用,还有爹以前偷偷给我买糖的,我都藏起来啦。”

    当年爹在世,家里日子过得去,时不时便会给零用。

    那是青荔总是可怜巴巴跟在褚榆屁股后面吵着要吃糖,她舍不得妹妹伤心,几乎是有求必应。

    原来,这小丫头竟然将自己的零用通通藏起来,扭脸便装得可怜兮兮。

    “姐姐,你是想做纺车对吗?”青荔凑近,压低声音问。

    褚榆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你如何知晓的?”

    “一猜就知道,”青荔高高扬起头,脸上是难得正色,继续道,“姐姐,你快点做,这样小丫不用跟着她那个坏爹也能有饭吃。”

    褚榆瞧着一脸愤恨的青荔,按着荷包的手更加用力,喉头却哽得说不出话。

    半晌,她清了清喉咙,声音虚虚地飘出:“你也觉得姐姐能做出纺车?”

    “嗯!”青荔郑重点头,“姐姐当然能做得出。”

    许是担心她不信,青荔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撑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别说纺车,日后姐姐说不定也能去上京当一当木匠做的官呢!”

    褚榆鼻腔酸的不得了,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悄悄吸吸鼻子,挤出笑:“好。”

    躺在床上,褚榆那颗心久久不能平复,原来期盼纺车的不止她。

    司匠,上京城的女司匠。

    她想着,扯过薄被笼住整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