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暮色昏黄,他在看她

作品:《今天也在做木匠

    年纪稍大的嬷嬷往前稍半步,等着她吩咐。

    “听见了?跟外头说一声,按姑娘说的,打一个铜环。”

    “是。”刘嬷嬷应声出去。

    褚榆怔在原地半晌。

    这样便信,不找人再问问?

    花厅只剩下三人,不远处流水声隐约传来。

    沈夫人:“你多大了?”

    褚榆回过神,连忙答:“十六。”

    她点点头:“小小年纪,竟懂这些。”

    “我……喜欢钻研这些。”她答得磕磕巴巴。

    “很好,你娘绣活远近闻名,你小小年纪懂机关术,日后定然也前途无量。”

    这样赞赏的话,褚榆第一回听见。

    看着这个面容静好的夫人,她半晌回不过神。心头砌筑的高墙轰然倒塌,酸涩与温热交织,堵在喉间,说不出一字。

    何叶接过话客套几句,便拽着怅然若失的褚榆出了花厅。

    迈出沈家大门,何叶步子比来时轻快。

    在路口处,她冷不丁开口:“我要去布庄取些东西,你先回去。”

    褚榆吸吸鼻子,点点头。

    “不许磨蹭,早些回去。”何叶边走边叮嘱。

    褚榆见她的背影拐进东边的巷子。她独自出镇口过了桥,路上人渐少。她步子快起来,没多久就拐上那条熟悉的岔路,绕过荒坡往旧庙走。

    在旧庙转了一圈,居然没见到人影。

    她从墙角摸出刻刀,对着正殿的纺车架修整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坡上传来脚步,顾存从庙门走进时,褚榆正埋头细看榫卯咬合得怎样。

    透过车架,她瞥见顾存站在门前。

    “你干什么去了?”褚榆问。

    顾存额头有一层薄汗,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没受伤的右肩僵着。

    褚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应话。

    他径直在耳房坐下,后背靠着土墙长长出了口气,闭着眼歇了好半天,才抬袖擦擦额头的汗。

    “昨日状纸被打回来了。”褚榆闷闷说。

    顾存眯起一条缝看她:“王家托人了?”

    褚榆瞪大眼睛,刚想问他怎么知道?转念一想,除了王家还能有谁。

    她颓丧地坐在他身边,学他的样子靠在墙上:“今日寻了镇上员外的夫人,估摸着能跟县太爷的夫人搭上关系,到时再让兰翠姐去递状纸。”

    “嗯,她自己去好些,免得王家再编排什么话。”顾存顿了顿,“县衙那边肯定不能白帮,要去打点一番。”

    褚榆不吭声了。

    只顾着沈夫人有门路,倒是没想过县衙那边还得周旋。

    两人靠着墙,各怀心事。

    褚榆想得入神,并未察觉从身侧投来的目光。

    顾存指尖无意识在膝上敲击,丝毫不觉,眼底不知何时竟染上一丝柔情。

    -

    兰翠递状纸没两日,何叶便带好消息回来了。

    “收了。”她说,

    “真的!”褚榆从灶房窜出来,欣喜万分。兰翠从厢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小丫的裤子。

    “是,”她脱下外衫搭在晾绳上,“沈夫人说已经递到县太爷案头了,验状的事也帮着提了一句,伤情单送上案子就扎实了。”

    兰翠站在厢房门前,半天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小丫站在她腿边,瞪着眼不知道娘怎么了。

    “那现下,”褚榆问,“就等着?”

    “等,”何叶洗了手继续道,“沈夫人说快则几天,慢则半个月,让咱该吃吃该睡睡。”

    说完,她迈步进了灶房。

    兰翠站在门前好半天,才抹着眼泪牵小丫回了屋。

    晚饭照常。何叶在灯下绷绣棚,褚榆坐在门槛上,修着青荔的小鱼。

    “姐姐这里,这里断掉了。”她指着一小节勾挂榫。

    “亏你有脸指。”褚榆板着脸,青荔立刻抿上唇,不敢搭腔。

    褚榆重新削了一块小榫头敲进去,不松不紧。她重新将小鱼递给青荔,小丫头抱着木鱼噔噔噔跑远了。

    褚榆望了一眼天边,月亮挂在坡顶,亮堂堂一片。

    “等啊等,”她拖着腮嘟嘟囔囔:“等到什么时候。”

    -

    这几日褚榆去旧庙比以往还勤,恨不得连饭都不回去吃。

    纺车差不多成了,还有些微小之处得再斟酌。

    顾存照常陪着她做活,只是目光往外头飘了百次。

    “你在等人?”终于,褚榆没忍住问道。

    “没有,”顾存蓦然回神,“我能等谁。”

    “眼珠子都快落外头了,有事瞒着我?”褚榆眉头微蹙。

    顾存欲言又止好半天,最后嗫嚅着道:“怕你回去晚了。”

    赶自己走呢?

    褚榆没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丢下刻刀抬腿就往外走。

    后头顾存张了张嘴,最后也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咽下。

    褚榆气了一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将顾存骂了一百个来回,才迷迷糊糊睡去。

    结果第二日照常站在旧庙,跟他大眼瞪小眼。

    那枚小曲轴调了不知多少次,总不顺溜。

    这日也一样,两人蹲着吭哧吭哧地折腾大半日,可算正好卡进。

    褚榆长舒了口气,扭脸一瞧,碎屑溅在顾存头发上,灰扑扑的一小片粘在鬓角。

    “木屑,”褚榆指指那块碎屑,眼珠子一翻,“上回还说我呢。”

    说完,她坐在车前搓搓手:“我来试试。”

    顾存摸摸鬓角又摸摸脸,才将苎麻递给她。褚榆接过夹在手中,踩下了踏板。

    踏板下沉,锭子飞速旋转,她捏着慢慢向外牵、捻,摆杆收回,麻缕一圈挨着一圈,平平整整。

    褚榆继续踏下,踏板一起一落,没再卡过。

    她停下动作,重重吐出口气。

    踏板上那根樟木轴,此刻安安稳稳地嵌在纺车的底座上,磨得发亮的轴面上,沾着几片细碎的木屑。

    她扭头去看顾存。

    顾存立在另一侧,两人中间只隔着那台纺车。他的目光穿过缓流的空气落在她身上,带着初夏温热的气息。

    他下巴上沾了一小块刨花,清俊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木色。褚榆犹豫着伸手,把那片刨花从他下巴拈下来。

    食指的指尖蹭过下巴的小块皮肤,凉得吓人。

    顾存眉头微动,视线随着她的指尖移动。

    她的手收得太快,

    他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一切就像从未发生。他蓦地掀起眼帘,只见她侧身垂首,颧骨处染上一抹极淡的粉红。

    他也没好到哪去。

    这是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几乎要从胸腔迸发。

    “都说了,木屑。”褚榆同样心跳如擂鼓,拇指死死抠住方才与他相触的那块皮肤。

    余光中,顾存仍望向自己。

    褚榆盯着曲轴上的弯头,弯头在暮色里镀起一层薄薄的金边。

    许久,他终于收回目光,嘴角微动。

    褚榆有些尴尬。

    她低头拍拍裤子上的木屑,将纺车底座旁散落的刨花拢了拢。

    “明日……”她开口,似在掂量,“纺车就能搬回去了。”

    顾存微不可察颔首,转身朝着耳房走去,再回来时,手中提着已发旧的背篓。

    “我来。”褚榆伸出手。

    顾存看也不看,绕过她,自顾自地蹲在纺车旁,将刨花一把把拢进背篓。

    “我帮你。”褚榆赶忙蹲下,指尖触到刨花前一瞬,顾存忽地攥住她的腕口。

    “去洗洗。”他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脏。”

    腕口那块皮肤灼得厉害,他掌心的温度竟一发不可收地烙在她心头。

    微凉的水划过肌肤,温热散去,她说不清是何感觉。

    袖口处,只余下那道极小的褶皱能证明那一瞬的存在。

    旧庙前,顾存已经将纺车挪进屋,那块地方也已经打扫完毕。

    他换了件衣服,短截短袖口处,露出淡淡青筋,此刻他靠在墙边等她。

    昏黄暮色下,他也在看她。

    褚榆装作没看见,绕开他就往外跑,生怕被他瞧出异样。

    -

    第二日,青荔闹得院子里的人都起了个大早,美其名曰等纺车。

    何叶坐在正堂,手里握着绣绷半天才走一针;小丫歪在兰翠怀里,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而青荔,早就跑没影了。

    她轻车熟路摸到旧庙,刚迈进半步,便僵在原地。

    “啊!”她惊叫。

    旧庙内,褚榆正跟顾存蹲在一块摆弄纺车架,青荔这一嗓子嚎得她灵魂出窍。褚榆扫过门前的青荔,再看看一头雾水的顾存。

    她手脚并用,跌跌撞撞朝青荔奔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嚷!你怎的来了?”

    青荔被捂住嘴,只能瞪大眼睛指着陌生男人。

    “我把你松开,不许嚷。”褚榆忙声道。

    “嗯嗯嗯!”青荔的声音从她指尖溢出。

    褚榆无奈地望向顾存,他不知何时站起身,好整以暇瞧着这场好戏。

    手上的力被缓缓松开,下一瞬,青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顾存。

    “大哥哥!你是谁?”

    褚榆一把拽过攥着顾存衣角的青荔:“不许问。”

    说完,还不忘朝顾存赔笑:“我……我家妹妹混惯了……你……别放在心上。”

    下一瞬,她的声音又脆又响:“大哥哥,你是我姐姐的心上人?”

    偌大的空间静下一瞬。

    “褚青荔!”褚榆只觉得血气上涌,烧得脸滚烫,她弓腰一把捂住青荔的嘴,“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