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跟她回家

作品:《今天也在做木匠》

    视线飘忽开,只见顾存正直直盯着自己。四目相对间,空气被掠夺,褚榆胸口堵得厉害。

    “呜呜……呜额……”

    青荔在她手底下呜呜地挣,两只手掰褚榆的手指。

    褚榆捂着她往门外推,青荔脚底下蹬着地不肯走,在她掌心里含含糊糊地喊:“你日日往这儿跑!一天不落!还说挖野菜!挖野菜用得着带干粮——”

    “闭嘴!”

    顾存受伤换药那些天,她日日出门前去灶房偷拿吃食,回去就将野菜往外掏,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小丫头瞧见了。

    真是要命!

    褚榆脸涨得通红,用空着的手揪她的腮:“再多言,别想我给你做小玩意!”

    闻言,青荔拨浪鼓似的摆头,偏偏不死心,从她指缝里漏出一句:“大哥哥,究竟是不是,你说!”

    顾存看着这姐妹俩扭成一团,嘴角牵动。

    “不是。”他说。

    褚榆看着顾存那张脸,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连带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下三分。

    青荔瞅准时机,把她的手一把扒开,喘了口气,瞪着他:“那你为何日日让我姐姐来?”

    “她来求学。”顾存语气平淡,脸不红心不跳。

    青荔眼中亮晶晶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头上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

    “果真?”她狐疑地望向自家姐姐,

    褚榆睫毛闪烁,拔高音调:“自然是真。”

    青荔瘪瘪嘴,理直气壮仰头打量顾存。褚榆的目光随她的视线移去,他精神比前几日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只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

    果不其然,青荔瞪着他看了好半天,哼了一声,显然不太信。

    小丫头努努嘴,像是在盘算什么。视线转来转去,从自家姐姐脸上扫到纺车,最后落在顾存脸上。

    “大哥哥,”她说,“你帮我姐姐把纺车搬回去吧。”

    顾存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皱眉。

    褚榆一把拽住青荔的胳膊,恼怒道:“搬什么搬,我自己可以。”

    “我不管。”青荔别过脸,声音比方才还大,“就要他搬,不然我回去告诉娘,让娘来看。”

    褚榆脑中嗡个没完:“褚青荔!”

    “姐姐不想再出门了?”青荔下巴抬得高高的,“纺车做好,娘指定不许你再出门,既然大哥哥是你的师傅,为何不能告诉娘?你要是不让大哥哥搬,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娘,说姐姐你在破庙里跟一个男的——”

    “住口!”褚榆一把攥住她胳膊,不自在地扫向顾存。

    她想起他伤口的痂还没完全脱落,怎么能让他搬这么重的纺车。可青荔那个脾气说得出就做得到,若真回去告诉何叶,何叶立马就能提着柴刀来。

    姐妹俩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旧庙外头的麻雀在坡上叽叽喳喳地叫,风从破窗洞里灌进,吹得外头树叶沙沙响。

    顾存忽然弯腰去够地上那捆立柱。

    褚榆一把拦住他:“你干什么?”

    “搬纺车。”顾存把那捆立柱抱起来掂了掂,不算太重,但压在他还没长好的伤口上,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青荔:“你带路。”

    青荔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庙门外跑,褚榆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小丫头回身一个踉跄。

    “要是有人问,就说大哥哥是帮咱们修纺车的匠人。”褚榆语气严肃道。

    “知道知道,姐姐瞧着吧。”说完,她甩开禁锢,头也不回往外跑。

    褚榆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顾存抱着那捆立柱慢慢迈出门槛。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些,脊背笔直,怀里那捆樟木立柱沉甸甸地压着胸口。

    青荔脚步飞快,已经跑到远处朝他们挥手。褚榆不再犹豫,抱起地上剩下的踏板和轮轴跟了上去。

    顾存的背影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往前,青荔在前头唱着不成调的歌,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大哥哥快点”。

    行至村口时,褚榆快步追上去,跟他并肩而行,她偏过头低声道:“若是我娘拿柴刀,你跑快些。”

    -

    鸡鸣声起,天光渐明。

    何叶无数次望向院外,最后实在是坐不住,干脆起身预备去灶房煮朝食。

    “快点快点!”青荔难掩兴奋。

    褚榆伸手敲在她脑门上:“轻声些。”

    “就不,偏要让全村知晓!”她笑着绕到顾存身侧,继续道:“大哥哥,你说是不是。”

    顾存搬着车架,睨了她一眼:“听你姐姐的。”

    青荔吃瘪,围着顾存叽叽喳喳个没完。

    眼看到门口,青荔一溜烟蹿出去,推开院门:“娘!来啦!”

    褚榆下意识顿在原地,顾存随她一起站定。

    不知过了多久,褚榆深吸口气,一脸视死如归:“走吧。”

    两人刚到院门前,青荔已经拽着何叶的袖子从灶房里出来了。

    何叶手里还攥着锅铲,被拖到院子,一眼就看见了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自家女儿站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肩上扛着一架纺车。

    何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靛蓝粗布短褐上。

    那件衣裳何叶太熟悉了。

    “这是……”何叶先开口。

    青荔抢在前头:“大哥哥是姐姐的师傅!可厉害了!”

    顾存把纺车从肩上卸下来,稳稳搁在地上,朝何叶拱手,弯下腰去。

    “婶子好,在下顾存,是褚榆的朋友。她做的纺车有些尺寸上的事拿不准,我帮着看了看。”

    何叶的目光依旧落在他那件衣裳上:“你这衣裳哪来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褚榆的耳朵红透,手指攥着袖口边角。

    忘了衣裳这茬,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正当她想破脑袋一个字也吐不出时,顾存抢先开口:“我原先的衣裳穿不得了,褚榆好心带了一件来,若有冒犯,我这就脱下来。”

    说着,他就要解带子。

    何叶脸色缓了一些,摆摆手:“不必,压箱底也是可惜,给你穿也好。”

    “多谢婶子。”顾存郑重道。

    何叶瞥了一眼车架,没再理会二人,转身往灶房走去。

    屋里的兰翠或许是听见动静,迈

    出了门。

    褚榆正跟顾存装车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见兰翠站在不远处。

    “兰翠姐,马上就好了。”她低着头卡紧榫卯。

    只听脚步越来越近,带着隐隐的吸气声,下一瞬,人影晃动,兰翠竟直直跪下来。

    “兰翠姐!”

    褚榆吓了一跳,赶忙扑上去扶,顾存也跟着丢下车架,伸手架住她。

    “娘!快来啊娘!”她急得朝灶房大喊。

    灶房内,何叶慌忙跑出来,便见兰翠哭得说不出话,双肩不停颤动。一旁的小丫见自家娘亲这个样子,一脸懵懂也跟着往下跪。

    褚榆见状又去拽小丫,院子里几人乱成一团。

    “多谢你……阿榆,”兰翠调子碎得严重,断断续续,“多谢……”

    她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急得双唇微颤,却一句话也吐不出。

    何叶瞧着她这幅模样,脑海中竟闪过那年她去隔壁借粮食的模样。也这样卑微地祈求,一句话说不出。

    心头的酸意涌上,几乎溢出。

    “快起来快起来,褚榆如何受得住。”何叶忙拽她。

    不料兰翠忽推开几人的手,额头磕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嫂子,”兰翠的泪水糊了满脸,“您给了我落脚处,如今阿榆又做了纺车,我跟小丫无以为报。”

    “恩人,”她忽然双膝微动,转向顾存,抽抽噎噎,“您是阿榆的师傅,便也是我的恩人。”

    说着,她俯首再拜。

    顾存连忙弓腰,不肯受她的礼:“纺车是褚榆一人之为,我只是指点一二,并未做什么。”

    兰翠被两人搀起身时,几乎站不住,整个人歪在褚榆臂中。

    “娘,您扶兰翠姐先进屋歇歇吧,我把车架好。”褚榆道。

    何叶扶着兰翠进门时,褚榆瞧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痛。她抬袖狠狠蹭过双目,蹲下身自顾自摆弄车架,生怕被人瞧见似的。

    顾存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蹲在她身侧替她扶着车架。

    “有纺车是好事。”他说。

    褚榆红着眼横了他一眼,未置一言。

    晨光渐明,初阳穿过云层照耀大地,黑夜终散。

    -

    纺车架好后被挪到堂屋,青荔脆生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惹得小丫轻笑连连。兰翠说着三锭的好处,两个小丫头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听没听明白。

    西屋内,何叶坐在圈椅上,褚榆跟顾存一人一张长凳,分别坐在何叶两侧。

    屋里气氛凝得能拧出水,褚榆绞着袖口,咬着下唇,一脸难色。

    反观顾存,坐得笔直,不卑不亢。

    “你哪儿的人?”何叶问。

    “上京。”

    “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又问。

    顾存沉默了一息:“投亲不遇,路上遭劫受了伤。”

    何叶盯着他,听不出情绪:“在哪儿养伤?”

    “破山神庙的耳房。”

    何叶的嘴角抿紧了些。

    一个男人在破庙里养伤,自家女儿日日往那儿跑,竟一个字没跟她提过。

    她狠狠剜了一眼褚榆,手搭上圈椅,似在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