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放有些讶然，但他侍奉暴君多年，早已深谙求生之道，既然上头发了话，照做便是。“常平之女，常羲。”戎放手执玉签，朗声念出签上内容。

    什么？常羲猛地抬头，看向上座的男人。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她一时怔住，随即开始思量自己该何去何从。

    在场的美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纵使听到这个结果，依旧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自从几位妃子苦等出宫无望，于高压之下当场疯魔大闹紫宸殿，随即被当场处死后，众人便被迫给自己做起了心理建设，久而久之，竟也练就了荣辱不惊的真本事。

    顾允恭抬眼，其余人都低垂着头，于是那个抬头望向他的人就显得格外扎眼。她眼中没有欣喜若狂，反倒像是有些苦恼。这一切都出乎顾允恭的意料，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想要逗弄她的意思：“常小姐刚刚入宫，这机会便让给他人吧。”

    常羲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便撞上了顾允恭那双黑眸。她火速低下头，脚趾抓了又抓。这感觉就像老师在课堂上抛出一个谁都不会的问题，所有人都低着头，偏偏她抬头时和老师对上了眼。

    眼下正是瞌睡时有人递枕头。常羲原本还在发愁，若是出了宫该如何继续完成任务，顾允恭已经替她把难题化解。想到这一层，常羲心里松快不少，肩膀也放松地垂了下来。

    顾允恭本已不记得这位常家小姐的样子，此时这一对视，他顺理成章地对上了号。敏锐地捕捉到常羲这一瞬放松的动作，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这个常家小姐本就不打算出宫去，反而更想留在宫内，或者说……是留在他身边？别人巴不得能出宫去，离他越远越好，她倒是稀奇，这或许是时隔许久再次出现的一个另有所图的女人。

    常羲自然没法知道顾允恭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虽然她的视野里只有自己的脚尖，却总觉得暴君的视线如有实质，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终于，上座的人有了动作。他又随手抽出一根签来，戎放宣读了玉签上的内容，被抽到的美人压住因为狂喜而颤抖的声线，虔诚地叩谢皇恩。

    本以为月放就此告一段落，常羲却被“留堂”了。她被迫再次和攻略对象1v1，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顾允恭向她招手，“过来。”

    这场景似曾相识，常羲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依言走了过去。裙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你可知左相大人的近况？”顾允恭微眯双眼发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常羲垂下眼帘，老老实实地答道：“臣女不知。”

    顾允恭忽然探身向前，猛地拉近了与常羲之间的距离。常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向后缩了缩，暴君面色一沉，看着眼前微微侧过脸躲避他视线的女人，缓缓开口：“你怕朕？”

    常羲有些无语。神经病啊！虽然她现在并不是很怕这个暴君，但是突然靠近突破了社交距离，是个人都会下意识躲避好不好！她抬起头，与显然已经动怒的暴君对视，神情诚恳地说道：“臣女怎会怕陛下？只是陛下突然靠近，臣女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掌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气息在彼此之间流转，一时分不清是谁的。常羲没忍住，视线从他的眉眼间缓缓滑过，掠过鼻梁，一路描摹着那张优越的脸，最后竟无意识地停在了那抹红唇上，迟迟没有移开。

    顾允恭再一次感受到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偏偏眼前的人早已游离在状况之外，视线直直地定格在他脸上，樱色的唇瓣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合上。上次有人这样看他，是什么时候？暴君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忽然发现，好像从来没有过。

    僵持之间，顾允恭忽然抬起手，指尖抵住常羲的额头，不轻不重地向后推去。常羲这才大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盯着他看了许久，耳根倏地一热，不免有些尴尬。

    原生世界里能称得上清秀的男人尚且少见，何况眼前这种完美契合描述的颜值巅峰，看入迷也是人之常情。虽说任务是攻略暴君让他爱上自己，可面对这般绝色以自身入局，怕是一不留神会把自己也一并搭进去。

    被这个小插曲一打断，顾允恭也不再纠结对方怕不怕，反倒自问自答起来：“左相大人如今每日都拖着病体领罚，旧伤没好全就再添新伤，真是有趣极了。”

    神经病。常羲再次在心里吐槽。顾允恭却期待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她给出什么反应。常羲一时不知道他究竟在期待什么，她该和他击掌相庆，夸他罚得好，还是该做出一副悲恸害怕又担忧的模样？

    于是她再次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父亲犯错，领罚是理所应当，一切凭陛下处置。”

    “常小姐竟一点都不担心，也不怨怼吗？”

    她该这样吗？可是她对这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真的没有任何感觉。而且顾允恭对位居高位的重臣这么干，真的没问题吗？不过暴君的脑回路，正常人也不要去揣测。毕竟要是脑回路正常，也不会落得个身死的结局，更轮不到她来做攻略的任务。

    “臣女如今已经入宫，自是以陛下为先。”

    顾允恭闻言，身子缓缓后倚，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视线却始终定格在常羲身上，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那轻微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

    “常小姐最好是这么想的。”他最终丢下这么一句，甩袖起身大步离去。戎放深深望了常羲一眼，随后也躬身告退。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常羲略微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她忍不住腹诽：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在暴君后宫生存游戏她又活过了一天。

    ……

    常羲一直具有既来之则安之的优良品格，这次月放的插曲不过两天就被她抛在了脑后。她像努力完成KPI的牛马，每完成一个项目就开始摸鱼休假。

    常羲每天吃吃睡睡，没有到完不成任务就要有生命威胁的程度，她坚决不愿意赶进度。三不五时和卫向晚凑在一起聊天看手稿，顺便讨论讨论剧情给卫向晚洗洗脑，继续写一写那本鸽了许久的大作。自己进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在左相府时，都是竹月去和墨书阁的薛老板对接，如今在宫里和墨书阁失联，薛老板怕不是以为自己已经跑路了。

    天气日渐和暖，常羲命人将花园略作布

    置。此刻她正躺在新定制的躺椅上，惬意地晒着太阳。

    她闲闲望着春意盎然的小花园，心想：这可比原生世界那些公园好看多了。常羲的思绪如脱缰野马般奔远，一不留神竟拐到了露天烧烤上。

    美人们不是新近入宫的，都辟了自己的小厨房，为的就是尽量杜绝一切和顾允恭搭上边的。

    常羲近来蹭的都是卫向晚宫里的小厨房，菜品偏清淡。偶尔吃一两顿倒还好，吃多了，她便觉得嘴里寡淡得很。

    卫向晚入宫早，那时人人自危，哪还有什么心思开小厨房，一应饮食都是按照皇上的口味来。皇上不喜荤腥，尤其厌恶红肉，所以她也习惯了清淡口味，直至自己辟了小厨房，这习惯也未曾改变。

    常羲忍不住撇了撇嘴，那暴君怕不是手上沾的血腥多了，才这么不喜欢肉食。

    露天烧烤这事，常羲越想越心动，当即画了一幅烧烤架示意图，命宫内匠人照着打造烤架、铁签、夹子等一整套装备。成品很快便送到了常羲面前，她看到实物后不免咋舌，如此效率，如此成品，她看着自己那幅抽象画版示意图都觉得汗颜。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留光宫内烧烤用具一应俱全。

    常羲特地备下两种烤肉器具：一种近似现代的烤盘，将片好的肉与蔬菜铺在上面烤制；另一种则用铁签穿好，架在烤架上翻烤。

    肉已提前腌制入味，肉片与烤串整整齐齐地码放好。常羲将留光宫上上下下都打赏了一遍，一时间，宫内喜气洋洋。

    而此时龙栖殿内，则是完全相反的死气沉沉。顾允恭坐在案前，手边是一碗早就凉透的药汁。

    戎放侍立在一旁，心里天人交战。昨日陛下头疾又犯了，宫人都离得八丈远，连他都不敢说话，于是留光宫常小姐让匠人赶制奇怪器具的事就压了下来，还未向皇上通报。

    皇上今日瞧着比昨天好了一些，许是可以将此事提上一提。

    “陛下，常家小姐近日让人打了一套奇怪的器具，说是用来烤制肉品。”戎放躬身送上常羲的“设计稿”。

    顾允恭拿起画稿，在各种奇形怪状的抽象画间来回看。有的细长，有的像是架子，说是像烤肉的器具倒不如说更像刑具和暗器。

    他想起今日左相拖着没好透的病体上朝，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思考这样的左相安排自己小女儿进宫刺杀自己的可能性有多少。

    于是，顾允恭随手丢下那幅鬼画符，起身往留光宫去。

    戎放颠颠儿地跟上，前头那道墨色身影却忽然驻足，回头斜睨着他：“把那碗药喝了。”

    顾允恭最烦头疾发作时送来的汤药，喝了半点用处也无。迟早有一天，他要把太医署那群没用的老东西全砍了。

    戎放心里苦，他又没有头疾，老是让他喝那玩意干什么。是药三分毒，他总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毒死。罢了，别人伴君如伴虎，自己这是天天在虎口里讨生活，能不能活到被毒死的那天还不一定呢。

    思及此，戎放端起药碗，眼见着顾允恭的眼神越发不耐，赶忙一仰头将那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

    另一边留光宫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完全不知道危机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