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12

作品:《她的不冻港》

    周六上午,顾晏如踩着点走进那栋藏在梧桐树荫里的房子。

    知道她和心理医生并不会直接见面,这次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精心打扮。

    一件白色卫衣,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头发草草拢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头上盖一顶卡其色的棒球帽,几缕碎发从耳边散落下来,也没心思管。

    她戴了眼镜,一副大圆框的防蓝光镜,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今天出门前照镜子,看见镜子里那两团青黑,想了想,还是把眼镜架上,能遮一点是一点。

    Ivy见到她,笑了笑:“您最近学习很辛苦吧?”

    顾晏如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可不是,洗头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那间工作室。

    巨大的镜子嵌在木墙里,映出窗外的梧桐树影。墨绿色的丝绒沙发摆在原处,正对着镜子中间那扇窄窄的小门。

    “周教授在那边。”Ivy说,“您坐,他马上就好。”

    门关上了。

    “上午好。”依旧是他先开口,但声音远没有上次动听,带着轻微的鼻音。

    “周医生,您感冒了吗?”顾晏如迟疑道。

    他低声说:“是。”

    “最近感冒的人很多。李清照不是说了嘛,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还是要注意身体。”顾晏如一本正经道。

    “好,我会注意的,谢谢。”他说。

    顾晏如看着镜子前的自己,黑眼圈很重,皮肤暗沉,嘴唇干得有些起皮,整个人很没精神。

    看来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已经很久没有睡满6个小时,顾晏如总觉得自己强撑着,这段时间她不允许自己生病。

    她慢吞吞开口:“我有朋友跟我描述过一些常规心理咨询,那些医生会从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开启话题,引导病人说话,深挖病人的真实想法……”

    “挖到你觉得再不说点什么都对不起那几百块钱一小时……”

    顾晏如问:“为什么我们的开始,不一样?”

    对面的语气很坦荡:“每个心理医生都有自己的治疗方式,重要的是找到你自己的节奏。你寻求帮助的目的很明确,根本不需要我刻意引导,不是吗?”

    “嗯……算是吧,因为你收费很贵,而我想快刀斩乱麻。”顾晏如大方承认。

    “每个人的收费标准不太一样,如果碰到我特别感兴趣的患者,也许是另外一个收费标准。”

    顾晏如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啊,那看来,您是准备用昂贵的价格先把我筛走,不成想,没过滤掉是吗?”

    顾晏如听见他笑了笑,她自己也笑了。

    本来坐在这里的,应该是打了五个唇钉的叛逆少女刘瑶,现在全都乱了套了。

    上帝真是一个好编剧,刘瑶罢演了问题少女,而她穿着一身好孩子的行头,被临时拉上台坐在这里。

    顾晏如越想越觉得好笑,干脆就放声笑了一会,笑得在沙发上弯腰。

    对面很有耐心地等她笑完。

    笑声戛然而止,顾晏如突然说:

    “医生,”她对着镜子微笑,“我这段时间很少哭了,但是,情况似乎比之前更糟糕了。”

    对方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他说:“具体描述一下,更糟糕,指的是什么?”

    顾晏如说:“我突然得了荨麻疹。”

    “有时候,身体确实比意识会更早察觉到我们的情绪变化。最近发生了什么?”

    顾晏如开始说,说Fiona休假前扔给她的一堆烂摊子,那些毫无意义的全封闭培训,每天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时间,做不完的工作和赶不完的进度。

    他静静听完,回道:“看来这段时间你一个人扛了不少事情。”

    “您说,是我的抗压能力太差了吗?”

    “不是。我也认同你的观点。”

    顾晏如来了兴致,“哪一个观点?我们公司领导是傻X?”

    对面沉默了一秒:“……我是说,这种培训毫无意义,而且浪费公司的钱。”

    顾晏如又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初入职场,还没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我想聊聊别的,我们聊工作吧!您的本职工作就是这个吗?”

    “不完全是。”他说,“我有自己的主业。”

    顾晏如环顾四周,梧桐树影落在地板上,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画面。

    “我觉得也是。”她说,“能在这种地段买下别墅的人,应该不会只是一个心理医生。”

    对面没有接话,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我猜的。”顾晏如自顾自解释道,“如果不是自己的房子,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布置。而且房主也不会允许砸墙改布局。”

    对方没有直接肯定她的猜测,而是说:“我能感受到,你是一个聪明的小姑娘。”

    “那要看和什么样的人相比了。”顾晏如又问:“您工作很久了吗?”

    “聪明的小姑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你一直在套我的话,想要获取我的更多信息——为什么?”

    顾晏如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觉得您是一个温柔的人,我会不自觉的想靠近温柔的人。”

    她自己也被这个答案意外到了。

    “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您是我的主治医生,请包容患者这种任性的行为吧。”

    顾晏如觉得自己有些耍无赖了,她现在这样,正印证了那句话:顾客是上帝。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你在职场上经历了一些事情,让你觉得人心险恶,你的一些原有价值观受到冲击,或者行为发生了偏向。”

    顾晏如没说话。

    “你不再信任职场里的任何一个人,你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的潜意识里,所有人都变成了你的竞争者。”

    他继续说,没打一点磕绊,“所以你来问我,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我工作多久了——”

    “你希望可以从我这里,借鉴一点经验。你心里有很多困惑,很多不确定,但你不知道该问谁。”

    顾晏如继续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感到兴致勃勃,就像是一场你画我猜的游戏,她的心理医生配合得很好。

    “是吗?”她问,声音有点轻,但是心里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你在职场里孤立无援,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你装作没关系、很适应、什么都搞得定。但实际上,你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在雷区里试探,你因此焦虑。”

    顾晏如还是没有说话,她在认真思考,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光影在地板上轻轻晃了晃,显得有些梦幻。

    “所以你来问我,因为你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而且具有一定阅历和经验的社会人士,给你一点帮助。”

    “可是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得到帮助。”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

    “我猜测,你应该是个长相不错的姑娘,而且你很清楚自己美貌带来的优势。”

    从这句话开始,顾晏如的心开始往下坠,呼吸也逐渐加快。

    长得好看这件事,她很小就知道,有叔叔阿姨真心实意的夸赞,有幼儿园老师多分的一块饼干。上学时排节目,老师会把她放在第一排正中间。

    学长会争先恐后替她搬行李,越来越多的追求者和骚扰者,还有社交软件上邀请她当平面模特、拍短视频的私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美貌带来什么。

    便利,优待,更多的机会,更少的阻力。

    对方继续说:“你觉得我,是一个有一定社会地位和财力的男人,于是为我释放出了一个诱饵——从关心我的身体健康开始,再到描述温柔这个词。”

    “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资源?捷径?这里不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换资源的社交场。抱歉,如果我们之间的心理咨询是这样的,我想完全没必要继续了。”

    在这样赤裸裸的挑明面前,顾晏如说不出来一句话。

    镜子里那张脸,烧得发烫。

    羞耻到像是被人直接当众扒光了衣服,她完全哭不出来,因为一哭,没准就被误会成了用脆弱当武器。

    就会再一次坐实他的话。

    她又在犯什么蠢,在一个心理学的教授面前,玩弄她的小心机?

    她开始抖得厉害,今天那些看似轻松的开场白,是她故意营造的氛围,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试图在医患关系中掌握控制权。

    这些天工作上的夸赞,同事们的认可,Fiona偶尔的肯定,让她以为自己聪明,可以游刃有余,简直是昏了头!

    其实他应该一开始就看穿了。

    “对不起。”她道歉的声音很小,但是她现在没有办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她站起来就要走,自尊心让她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

    但是对方并没有回应。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

    虽然看不见他,但顾晏如能从对方冰冷的语调里察觉到他有些生气,而她总是会害怕惹别人生气。

    “我比您理解的,应该还要龌龊,因为我根本不打算交换资源,我一直很有把握,绝不会让您碰我的一根手指。”

    她应该立刻远离这里,但是有些话不说出来,她觉得自己会烂在这里。

    她只是想解释,自己只是想耍小聪明,但没有想过用身体换什么。

    想用可爱和聪明来获取好感,试探边界来确认安全,在每一段关系里扮演那个让人喜欢的人。

    太难堪了,她实在没有控制住自己,她又哭了,这次没带纸巾,哭的眼泪鼻涕都混在一起,但是她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顾晏如听见对方轻轻叹气,他并没有再说出更加尖锐的语言。

    有钢笔轻轻敲打书面的声音,一下一下,顾晏如像是等着他对自己的最终审判。

    “今天有犯荨麻疹吗?”

    “有,”顾晏如强忍着抽泣,“特别痒,背上,胳膊上,全都是。”

    “为什么要这样呢?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顾晏如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说:“我想要被看见。”

    “被谁看见?”

    她没有回答。

    而他又一针见血:“聪明漂亮的小姑娘,习惯于被看见。我理解。”

    “心理咨询的意义,不是让你在这里扮演一个完美病人。”他说,“是让你可以不加掩饰地成为你自己。”

    “包括那些你不想承认的部分。”

    “我并非在羞辱你,我不希望你永远困在这个模式,被看见或者被爱,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请你信任我,我们还有时间。”

    顾晏如那可怜的自尊心还在横冲直撞着,就算他确实像一个包容病患的医生,她也绝不好意思再留下来。

    明明是她的错,最后反倒是他给了台阶。

    “把最不好的一面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