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四点半下课，封叙安当时正好在开会，趁着一点空隙告诉她，自己很快就过去。

    莉亚坐在英华女校门前的石阶上，书包搁在膝盖，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拉链头。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港城的黄昏很短，从金到灰，中间没有过渡。

    最后快天黑他才过来。

    她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人这么久，快两个小时，心情很差。

    可是，她却不能发脾气。

    她很理解他，工作繁忙，赚钱养家，和从前周围邻居一样，三天两头出海，女人待在家里领着孩子。

    莉亚还会忍不住的生闷气。

    等待真是一个很折磨人的词汇。

    封叙安大概是知道自己有错，他下车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身边：“sorry，久等了。”

    他没什么借口告知，大约知道她也发不了什么脾气。

    莉亚低着头钻上车，把书包搁在腿上，气生不得，话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歪过脑袋贴着车窗玻璃装睡。

    “你要生气就讲，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生气，以后不跟叔叔一起上班了。”

    封叙安看了她一眼。维港的灯火从窗外汇过来，明明灭灭地掠过她的侧脸，真是赏心悦目。

    “你念书这么久，不愿找我谈心，也不同我坐一起，难不成日日躲着我？”

    “你不要冤枉我。”她终于转过脸来，眼睛平视他，“我以后每周找你一次就好了，你想教训什么都可以。”

    “我教训你什么？”他语气平得很，“没什么教训的。况且你又不肯听。前段日子我应你拒了钟嘉铭，你不还是同他去看马。”

    "他自己有腿走过去，我也没办法。"她说，"他同我讲话，我已经没怎么答了。"

    封叙安没接话，他降下一点窗缝，夜风钻进来，把彼此额前的头发吹散了。

    “你应该知道，是阿嬷让我管束你。怕你水土不服，想让你尽快融入。我工作繁忙只有那么一点时间与你交流，抽不出大段时间陪你，今日是我拖延，让你久等，应该赔礼道歉。你若觉得每周一次可行，那就照你说的办，周六下午到晚上，我休息，随时找我。”

    他说了一大串，莉亚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最后那句"周六下午"。

    她没应声，过了几秒，低声说：“我有点饿了。”

    封叙安顿了一下，看她：“饿了？”

    她点点头。

    Max立刻打电话询问附近的餐厅，封叙安吃饭是安保清场全部做的，并不能立刻做出决定。

    Max打完电话回头说：“封先生，最近的能清场的餐厅在铜锣湾，过去大概四十分钟，现在订位的话，大约要十点左右才能用餐。另外可以去中环，港式餐厅，能直接过去。如果是法餐，可以到Caprice海景，能预约到。”

    封叙安看向莉亚：“你能等两个小时吗？”

    莉亚摇摇头：“我想吃汉堡。”

    豪车在路边停了三分钟。Max跑进麦当劳又跑出来，纸袋冒着热气。

    莉亚一直都不敢说，一年多她的胃虽然慢慢吃习惯广东菜，无数次想吃炸鸡汉堡，可是家里的人都是吃名贵、有营养的，精挑细选的食材。

    要不是今天饿得发昏，压根没想起来自己的胃召唤了多久的炸鸡。

    封叙安靠着座椅看她。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饿极了，也可怜极了。

    “看来家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莉亚摇摇头：“还可以的。我吃习惯了。只是你们家富丽堂皇，吃得讲究，一开始我的胃适应不了。”

    封叙安“呵”了一声，“你的家我的家，若是媒体知道怕是登头版，说我亏待你了。”

    “你放心，哪日媒体乱说话，我一定亲自澄清。”

    “不必。”

    怎么突然把这件事忘了？港媒镜头无孔不入，封家虽然最近新闻少了，从前可没断过。咏贤就是头版常客，天天和达蒙逛街，上演生离死别。

    天天同达蒙逛街吧，上演生离死别。

    父亲去世时，一两个月的头条。他本人在墓地的表情被拍了几百张，每日轮播。

    莉亚平时低调，经历也普通，几乎没有新闻。可她身份离奇，保不准哪日媒体拿她做文章。

    等她吃完，已快到家。

    封叙安这才说起：“以后遇到媒体，无论他们讲什么，只说‘谢谢大家，辛苦了’就可以了。”

    莉亚接过封叙安递来的手绢擦嘴：“应该没人会采访我吧？我们家出去都有保镖啊，咏慧也有啊。”

    “以后给你也配一个。”

    “千万不要。”

    “现在治安是很好，也不会有人乱来。只是港城移民增多，环境会造就错误。命贵不惜金。”

    他的命当然重要。自己的就没那么值钱。

    她擦完嘴唇，手绢上留了一点口红。抓在手心并没有打算还回去：“叔叔，我回去洗一洗，就不还给你了。”

    “没事。”他轻轻的抽走了。

    莉亚下车后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生气，叔叔真的很苦口婆心了。

    “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放心吧叔叔，我一定好好念书，不会让你失望。”

    他"嗯"了一声，随人走进自己的独楼。

    莉亚朝向他摆手，管他能不能看见。

    刚要进门上楼回房间，咏慧就走了过来，眼睛在封叙安和她之间来回转。

    “你被他留下单独训话了？”

    莉亚把书包递给Lina：“还好，他没说几句。”

    “你们一起回来的？”

    “对啊。”

    “真可怕。”咏慧非常同情她，“你怎么招惹他了？”

    在咏慧眼里，这个堂兄弟和自己的哥哥完全不一样，截然不同。

    所有的哥哥被教育面对媒体都低调谦逊，内心却自信狂妄、眼高于顶，在家里也会以此为乐，内心还是非常高高在上的状态。

    大伯父在世时管束并不严格，大哥车祸没了之后，家里的风气一下子变了。或学会隐藏，或学会伪装。

    不过演技太差，这种伪装持续不了多久，花边新闻一个没少。

    封叙安不一样。

    他极少露面，出国那么久回来继承家业，做人不留情面，说话直接，对每个人都要求严格，非常遵守他父亲和祖父那一套老传统规则，明明名校学历受过西方教育，思想还挺传统。

    谁会不怕他呢？说一不二，说翻脸就翻脸，根本不会有任何借口。

    咏慧时常想，他能力突出，身高马大，精力旺盛，利己，性格差劲，整个人都散发着女人短择第一对象的气氛，三哥长得很像喜欢搞一夜情的样子。

    可现在看看，一夜情对象都难有，脑补不出来他婚后和女人相处的状态。

    咏慧思

    来想去就说：“你不要被三哥蒙骗了，他对你肯定有其他想法。”

    “什么想法？”

    “把你卖了呀。家里的生意其实不如十多年前，三哥势必要恢复全盛时期，第一次开家庭会议就说，每个人只要花封家的一分钱，都需要维持家族最大利益。你肯定第一个。”

    莉亚有点害怕。

    她也感觉到封叙安有些奇怪，偶尔的肢体接触有种异样的感觉。时而对她很不错，超脱普通叔侄关系；时而又特别疏离，说话夹枪带炮，好像很讨厌她。

    哎。她是搞不懂男人了。

    咏慧拍拍她的肩膀说：“莉亚，你也别太伤心，三三哥事做绝了，大家也会反对。”

    “我的事也会反对吗？”

    “呃……应该不会。阿嬷说了，你的事他全权负责。”咏慧拍了下脑门，“我知道了，三哥不让你和钟嘉铭恋爱，绝对是想把你留下来，嫁给他需要的人。”

    “啊？”

    “肯定这样的，没关系，到时候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绝对不从，他是钟爱媒体面前扮演合格富豪的形象，到时候不会那么逼迫。”咏慧叹气道，“我现在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等哪日封家真不行了，好过每日沉闷，像你这样！那多吃亏。”

    莉亚感觉她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有点伤心。

    毕竟有笔账怎么算的？她加起来花费的费用还没别人一个月的多，为什么自己就要承担联姻的事？

    联姻是什么她知道，最近看了不少华语古装和现代剧。

    可她肯定没那个能力遇见又高又帅的人。

    自己只喜欢风趣幽默可以侃侃而谈的人。

    她回到家洗完澡，Lina把饭菜端了过来。

    Lina在封家十多年了。肯定很多事很多秘密都知道。

    莉亚特别好奇的问：“Lina，我之前送Uncle的海螺手镯，他喜欢么？”

    Lina仔细想了想。封叙安除了手表，并不是很爱戴珠宝招摇的人。

    “封先生什么没有见过，一定会喜欢质朴用心的手工艺品。”

    莉亚没听懂什么意思：“他不喜欢么？也许比较土，比不上金银钻石。”

    “小小姐说笑了。封先生有审美，喜欢的东西都是买最极致的。您送的东西他收藏得很好。”

    “真的吗？太好了。”莉亚很高兴。

    她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华人世界第一要素：权力格局中，排序第一的人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

    她应该好好和大佬叔叔相处。迟到了也不能生气，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个乖乖听话的小侄女。等哪日他真的想把自己嫁出去，也好有点感情基础，跟他谈感情。

    莉亚起身去盒子里又找了一件宝贝，这次不是海螺手镯，而是一枚很精致的耳钉，在玛索岛，很多男人也戴耳钉的。

    这是母亲寄给她的十二岁礼物，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当时觉得过于中性，不太漂亮，一直收起来没用过。

    “你去送给他，告诉他，这个鼻子、嘴巴、耳朵都能用的。”

    Lina不知道该不该接，她实在想象不出封叙安戴唇钉鼻钉的样子，估计会说一句"她脑子没事吧？"。

    隔日Lina过去，顺带送了这枚耳钉时，封叙安接过去，什么也没说。

    这倒是新奇了。

    临走前，封叙安说：“明天周六，你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