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揶揄
作品:《督主白月光的追夫日常》 沈清荷一面说着,一面行至他身畔,福宁轻轻扶他坐起身来,在他身后垫了软枕。
她便将杯盏递给他,“玥哥,多少喝一点,味道清甜,一会儿喝药也能好受些。”
她声音温柔,落在他耳里便是一阵暖意,只这语气,是在哄孩童吗?霍玥神色羞赧,嘴角却漾起一抹浅浅弧度,竟没有拒绝,伸手握住杯盏小呷了一口。
清甜滋味在舌尖漾开,他似乎很多年没品味过这般甜了,分明只是一杯再寻常不过的蜜水而已。他鬼使神差地又饮下两口,而后一饮而尽,一时竟忘了饮水过多会招致的后果。
“真是奇了。”福宁暗暗疑惑,分明他方才还拒绝饮水的。片刻后便恍然大悟,看来还是得看劝的人是谁。
待霍玥喝下汤药后,门外便传来乔奇的声音:“督主,裴秉笔来府上了。”
“他来做什么?”霍玥心下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却又无奈,暗想此人这会儿来府上准没好事,见他身上伤着,指不定如何戏谑他一番。
到底兄弟一场,他终究没有将裴映拒之门外,“让他进来吧。”
“玥哥,你和这位裴秉笔,相熟吗?”沈清荷见霍玥神色复杂,还带着几分羞惭,便询问道。
“曾经在潜邸时,我与他都随侍在今上身侧,算有几分交情。”霍玥沉声道,同时将被角边缘又拢了拢,把身子遮得更严实些。
“啥叫算有几分交情啊?霍成珏,你这么说话可不凭良心!”一道轻细的声音响起,不似男人那般低沉,也不似女子那般柔和。
沈清荷回眸望去,便见一身着绛紫色圆领广袖直裰的男子正踱步而入,他肤色白皙,唇色艳红,媚眼如丝,头上簪着绯色绒花,映衬之下更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妖冶。
“谁许你不招呼一声便进来的?”霍玥见裴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便给了他一计冰冷的眼刀。
话虽如此,能在霍府随意出入,不招呼一声便进霍玥上房的,除却今上和沈清荷,怕也只有这司礼监秉笔太监裴映了。
“霍成珏,你这会儿倒是摆起谱来了,怎的,被我撞见你金屋藏娇,恼羞成怒了?”裴映勾唇一笑,甚是妩媚,又望了望一旁的沈清荷。
他不知霍玥旧伤发作,今日来霍府本就是想瞧瞧这位令他霍玥霍成珏心心念念记挂多年的沈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见沈清荷容貌秀美,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落落大方,便知名不虚传。
“你这嘴如今是越来越没个把门儿的了,舌头是不想要了吗?”霍玥睨了他一眼,“若有正事便直言,若没有,饮下两盏茶,便请回吧。”
沈清荷见他二人这般打着嘴仗,不由便笑了。她瞧出霍玥虽嘴上不喜这裴秉笔,但能这般无所顾忌地说话的,必是关系亲近的兄弟无疑。想到他家破人亡,如今孤身一人活在世间,能得这般兄弟,也是幸事一桩。
“玥哥,裴秉笔,你们先谈,我先退下了。”沈清荷便退出门去,留他二人叙话。
“你……”裴映正欲斥他两句,见他斜斜倚靠在床沿,面容唇色皆十分苍白,剑眉微微蹙着,显是在忍疼,“你这是……旧伤又发作了?”他轻声说着,眸光便向他下半身游移。
“一点小伤,莫要叫圣上知晓了。”霍玥垂首沉声道,身体却紧绷蓄力。
“你平日里多仔细着些啊,太医可瞧过了?”裴映又问道。
“瞧过了,已用了药,养几日便好了。”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沈娘子,她知不知道你这是……”裴映试探着又开了口。
“不知道。”霍玥立即回道,“你可别告诉她我这伤,否则……拔了你舌头。”
若是换作旁人,闻霍玥如此说,定要打几个寒颤,可裴映不惧他,反而向他靠近些,在他床沿坐下,“不说就不说。你这脸色白得厉害,容我给你上个妆吧。”他勾唇一笑,神色狡黠。
“你……你可别乱来!不要……”见裴映已自铜镜前拿起唇笔,点了唇脂就要涂在他唇上,他下意识便挣扎起来,向着远离他的方向挪动。这下子便扯到了伤处,一阵剧痛登时袭来,他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裴映意识到玩笑开大了,便扶住他,“我错了……不逗你了。”见他身子紧绷,额角冷汗直冒,想他怕是伤口又不好了,便掀开锦被,查看他伤处。
果然,伤口微微破开,血丝里晕着污秽。裴映便吩咐福宁入内,为他处理。
“你……你给我等着……待我养好伤,废了你双手!”霍玥疼得浑身颤抖,便撂下狠话。
“行,只要你能好,怎么都行。”裴映自然知晓他不过虚张声势,便配合着福宁摁住他双腿,给他处理伤口、擦洗换药。
“平日里还是仔细着些吧,此处不比旁的地方,脆弱得紧。况且,护理好了指不定还有救呢。”裴映望着他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幼时便净了身,伤势并没有这般严重。
待给霍玥处理妥帖,裴映便拿起布巾拭去他额间冷汗,终于开始说正事了,“听闻周王逆党悉数落网,朝中那些老骨头们,也是时候清洗一番了,只圣上为难,尚不知从何处下手。”
“圣上登基至今不过一载有余,且不说内阁首辅次辅,便是各部尚书,哪个不是朝中元老?牵一发而动全身,先挑几个小角色惩治一番,杀鸡儆猴,日后再慢慢算账不迟。”霍玥一字一句道,便是疼痛侵袭,论及公事依旧沉稳冷静。
前些年今上与周王的大位之争,朝中支持周王、暗中与其联络者不在少数,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若一味翻旧账,对朝中重臣行严刑峻法,难免再生出动荡。这点,霍玥明白,赵铎自然也明白。
“吏部、户部那些老家伙,哪个不是老狐狸?那工部左侍郎宋殊……此人倒是自己撞上来的,与人无尤。”裴映长眉一挑,眸中含着不屑。
听闻裴映说起宋殊,霍玥冷冽眸光凝了一瞬,“他是咎由自取,只……”
“你倒是说说,宋殊一案,你究竟有无私心?”既说到了宋家的案子,裴映自不会放过这刨根问底的机会,“宋殊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致使行宫殿宇垮塌,数名工匠因此丧命。只这等事,流放岭南足以,人投进北镇抚司,出来便是斩立决,家眷家仆尽数流放。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霍玥闻言,一时便陷入了沉默。他当然有私心,心心念念多年之人,实则一直在京城,在他眼皮底下,这个宋殊自己犯事送上门来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何况恰逢中秋佳节,行宫出事,今上震怒,当即便要严惩,此事全权交由东厂和北镇抚司审理,他不过是谨遵圣意罢了。
“行,若无私心,便不是你霍成珏了。”裴映轻拍了拍他的肩,“若叫沈娘子知晓了,你当如何?”
“她如何想如何看,我都受着。”霍玥语气依旧沉静,“我问心无愧。”
“这才是我认识的霍成珏。”裴映便挑眉大笑起来,“咱们这等位置,这等身份,若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二人正说着,却不知沈清荷已然端着粥碗行至门外,但她只隐约听闻二人论及她公爹宋殊一案,以及霍玥那句“问心无愧。”
虽疑惑,仍轻轻叩响门扉,“玥哥,是我。”
“菡菡,快进来吧。”霍玥便示意福宁开门。
裴映自知多余,又寒暄叮嘱几句,便先行离去。
“玥哥,食点粥吧。只吃药,怕是胃里难受。”沈清荷在他床沿坐下,见他面色仍旧苍白,分明伤势未好,也不再追问他何处受伤,只以瓷勺舀了一勺粥,试着送入他唇边。
“我可以自己来。”霍玥心下欢喜,却仍僵住了动作,而后伸手接过粥,做出一副很有食欲的模样。
沈清荷也不再勉强,由他自己来。
待食完粥,霍玥仍觉头晕目眩。今晨本已退了烧,眼下周身又是一片灼烫,恍惚间,便听闻门外传来番子通禀的声音。
福宁见霍玥来了睡意,便行至门外,示意番子小声说话:“督主已睡下了,何事?”
“沈娘子的侍女,我们带回来了。”说
话的番子一袭黑衣,面容硬朗,唤作“乔颂”,与乔奇是一对孪生兄弟。而他口中的“侍女”,便是沈清荷的陪嫁侍女“湘灵”,还在沈家时,这湘灵便是沈清荷的贴身丫鬟,而后随她一道嫁入了宋家。
沈清荷闻言不禁喜出望外,这便推门而出,向着院内行去,“湘灵!”便见一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正立于院内,沈清荷疾步向她走近,见她身形纤瘦,肤色白皙,的确便是湘灵无疑,只她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已然失了神采,发丝亦是凌乱不堪。
见沈清荷唤她,女子并未做出回应,反而向远离她的方向退后几步,眸中含着恐惧,双臂下意识护在身前作防御状。
“湘灵,”沈清荷瞧出异样,又向她走近些,“我是清荷!”
女子回过神来,泪水便夺眶而出,“姑娘……姑娘,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莫哭了,都没事了,”沈清荷顾不得什么,便将她圈入怀中,“此处是霍提督府邸,眼下一切平安。”
知晓此处是东厂提督霍玥的府邸,湘灵眸中的恐惧反而更深几分,适才恍然大悟。
流放这一路,她作为罪臣府上的婢女,原是要被充为军妓的,只尚未至卫所,便来了几名黑衣人,向押送她们一行女子的官兵出示了腰牌,官兵便不由分说地任由他们带走了她。
湘灵意识到这几人背后的主子定权势滔天,返回京城霍府这一路,这几人虽对她算得耐心细致,她到底还是恐惧。这一路提心吊胆,适才来霍府,恍恍惚惚竟未曾留意是何处。听闻沈清荷如此说,这一切便都对上了。
“快回屋,慢慢说。”沈清荷拭了拭湘灵面上泪痕,便拉着她手向自己的卧房行去。
待湘灵洗漱更衣,心绪渐渐平复,沈清荷便同她说起这段时日的经历。
“原来,姑娘曾经那个心上人,便是如今的霍提督?”湘灵道,眸中含着讶异,亦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是,早些年我一直以为他已不在人世,实则他活了下来,入了潜邸为内侍。后来他做了东厂提督,我听闻他名号,却未能得见,不曾想竟真的是他。”沈清荷缓声道。
她久居京城,也曾听闻霍玥名号,只她深居内宅,平日甚少抛头露面,自也未曾见过他,她便以为只是同名同姓之人。
“可多亏了他,及时寻回了你。”沈清荷轻抚湘灵肩背,知这一路艰险万分,她尚未缓过神来。而乔颂等人若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可多亏了霍提督,”湘灵轻叹一声,虽感激,心间却五味杂陈,“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眼下我们都还好好活着,旁的事便不想了,”沈清荷倒是宽慰起她来,“只怨我,若早些将你嫁与沈铭,你便不会受此牵连。”
她曾有两名贴身侍女,除却湘灵,还有一位唤作“紫苏”,那年她随母亲兄长前往太原千户所省亲,伴她身侧的是紫苏而非湘灵。只紫苏较湘灵年长,在她嫁入宋家一年后便嫁了,生子时不幸难产而亡。
痛失姐妹,湘灵便成了她仅有的陪伴。二人这些年在宋府,不似主仆,更似姐妹。湘灵忠心待她,从未有过二心,她亦真心待湘灵,从未将她当作婢女。而沈清荷所说的“沈铭”便是沈府管家之子,与湘灵早有婚约。
“此事不怨姑娘,是我自己想多陪姑娘几年。”湘灵拭了拭眼角的泪,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这一路可是遭遇什么事了?”沈清荷仍有些担忧她,她们这等妙龄女子,流放途中会经历什么自不必多言。她担心湘灵受了轻薄却隐瞒她。
“我没事,真的,霍提督的人到得及时,他们不敢轻薄我,”湘灵沉声道,“只有些话……霍提督于我们有恩,我或许不该说的,但放在心里又……”
“什么话?你快说。”沈清荷见她欲言又止,便追问道。她知道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
“……流放这一路,我听押送我们的官兵说,宋家的案子是霍提督和东厂蓄意为之,本不必判得这般重……他会不会……会不会……是为了姑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