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对峙

作品:《督主白月光的追夫日常

    “不会。”沈清荷回答得斩钉截铁,反应已然快于思考,“无关之人所言,不可尽信。”

    “可东厂势大……”湘灵说不下去了,这段时日以来经历了太多事,虽知霍玥对自己有恩,却让她不得不对这滔天权势生出畏惧。

    沈清荷陷入了沉默。男人们官场上那些事,她们这些内宅女子实则并不清楚,但从抄家前夕婆母的哭诉里,她知晓公爹宋殊所犯罪行是实实在在的,并非有人捏造事实,蓄意构陷。

    “先歇息吧,莫再胡思乱想了。”沈清荷知湘灵仍心有余悸,便轻抚她背脊,示意她这段时日与自己同吃同住。

    只话虽如此,待入夜,沈清荷仍辗转难眠,不过一月光景,经历这许多事,叫她心绪纷乱再难平静。折腾至后半夜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又自噩梦中惊醒过来。

    梦里,有抄家那日婆母、兰馨儿和宋府一众婢女的哭泣哀嚎,亦有前日里春盈被挑断手筋时绝望的眼神和惨叫声,还有霍玥说起那句“不能应允”时眸光中不由分说的冷酷……

    她知道,若非霍玥出手相救,她或许早已沦落,她没有任何埋怨他的理由。可她就是忍不住深想,此案若非交与东厂和北镇抚司,宋家会不会……

    “姑娘……你怎么了?”湘灵感受到身旁突如其来的动静,便匆忙下床,至床畔点了灯,微暗的橘色光影映照下,她便见沈清荷苍白面容上冷汗淋漓。

    劝说旁人总是容易,轮到自己却很难。“没事……睡吧。”时下天还未大亮,她便强迫自己再睡会儿,而待东方既白,她都再未入眠。

    而这头上房里,霍玥虽退了烧,身子却比此前更冰凉了。他本就畏寒,这几日寒风凛冽,屋内分明添了许多炭火,身子却怎么都暖不热。而他伤口须保持干燥洁净,被子便不能盖太厚的。

    夜已深了,霍玥自疼痛和寒凉里醒来,睁开迷蒙的眼望了望屋内,福宁在一旁的窄榻上睡得香甜。他便止不住轻叹一声。

    自昨日午后,乔颂带着湘灵回府,沈清荷与她主仆二人团聚后,沈清荷便再未到他房里瞧过他一眼了,哪怕只是端碗蜜水入内、转身便走呢?

    可她再也没进来过。

    心下止不住一阵慌乱,她为何不再来瞧他了?莫非真的厌了他?还是昨日在门外时听闻了他与裴映的对话?

    疼痛未消,他甚至不能辗转身体消磨时光,就这般阖上眼,而后睁开,如此反复许久,直待拂晓来临,屋外的天宇渐渐亮起来。

    “干爹,您醒啦。”福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见霍玥青黑的眼圈,便知他并非将将醒来,而是一夜未眠。

    “沈娘子和她的侍女湘灵,安置得如何了?”霍玥挣扎着坐起身,淡淡问道。

    “一切皆好,没短了她们任何。”福宁回道,“她们有吃有穿,无病无灾,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我睡着时,她可曾来过?”自昨日午后开始,他便高热不退,神思恍惚。

    “不曾。”福宁只得实话实说,“那个湘灵这一路受了不小的惊吓,沈娘子与她应是主仆情深,便一直安抚她,与她同吃同住。”

    霍玥闻言,只轻轻颔首,面上无波,心下却失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于她而言,或许贴身侍女比他来得重要。虽知是人之常情,心下就是酸涩难言,甚至涌现一丝她即将再度离去的惶恐。

    “您就好好养伤,莫要多想,说不定过会儿她就要来看您了。”福宁一眼瞧出他失落,便宽慰道。

    “我只是问问,谁说要她进来瞧我了?我眼下这般……有什么好瞧的?”男人英俊面容沉下来,不过是强作镇定。

    “您就嘴硬吧。”福宁暗暗道。

    说曹操曹操到,正此时,门外便传来沈清荷清润柔和的声音:“玥哥,我可以进来吗?”

    她的声音涌入他耳里,他面上寒意便似暖阳破冰般消融了,“菡菡,快进来吧。”

    沈清荷便轻轻推门而入,霍玥瞧见她一身月白衣衫,依旧还是将将来府时穿的那身,并未穿上他为她准备的藕荷色衣裙,便没来由地一声轻叹。而待她走近些,他便见她眼圈乌青,她昨夜,定也未曾安眠。

    “怎的,昨夜没歇息好么?”他关切询问道。

    “不曾。”她回应得干脆,却下意识躲避他关切的目光,“玥哥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好些了。”他亦简短回应道,“服下汤药后,烧也退了。”

    “那便好。”她又道。

    “我记得,那年来卫所时,伴你身侧的侍女唤做紫苏,并非湘灵,”霍玥忆起曾经,缓声道,“紫苏已经嫁了吧?”

    “是,她二人皆是自幼与我相伴的,”沈清荷说着,眸中染上哀伤,“紫苏的确已经嫁了,却已不在人世,生产时……没救回来。”平静的声音里含着哽咽。

    霍玥一时沉默,叹斯人早逝,红颜薄命。亦叹世事无常,见证过他二人过去的,也不剩几个了。

    “莫悲伤,你好好活,她便放心了。”他素来不擅安慰人,却仍道。

    “是。”沈清荷便应道,“多谢玥哥了。”

    相对无言,因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道谢。良久,他便没话找话道:“你身上这衣裙,颜色太素净,我再吩咐乔奇,出府为你再购置几身儿新的。”

    “玥哥,不必了。”她拒绝道,“够穿了,况且……”

    “况且……我已不是豆蔻少女了,不必每身衣裙都是一样颜色。”犹豫许久,她终究说出了这句话。她知道,求不得,放不下,遂成执念,可时光流淌,世事变迁,人只能被迫加快步伐往前走,无人可以驻足停留。

    “……好。”这话落进他耳里,便叫他心下一沉。他眸中那丝暖意消失了,修长手指下意识攥紧。可他强迫自己保持镇静,若无其事地敲打膝头,只淡淡道,“你如今欢喜什么颜色,尽管告诉他们,你欢喜什么,便穿什么。”

    “多谢,”她浅浅地向他表示谢意,似又想起什么,“玥哥,过去了这些时日,我父亲兄长该知晓我的消息了吧,我何时能见到他们?”

    她知道,霍玥对她可说是有求必应,说会寻回她贴身侍女,湘灵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可她兄长沈清彦为何至今还未到访?他们兄妹情深,兄长时下于嵩县就任,与京城相距不远,若是传了信,她早该收到他的回信,或许人都已经到了。

    便是平静如霍玥,闻她所言,眸光也有一瞬的闪动,“已向你父兄传过信了,你兄长,应该已在来的路上。”他说着,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

    东厂提督霍玥,说话素来斩钉截铁,行事雷厉风行,鲜少说出这般不确定的言语。原来,面对她时

    ,说谎还是会心虚,他根本就没有向她父兄传过信。

    昔年,她兄长沈清彦便瞧不上他一介卫所千户之子,在他面前永远高高在上,自觉士人出身便高他一等。而她之所以提前离开,与他分离,也是因她父亲沈阶的来信,不必想,对他二人之事,她父亲定也十分反对。

    便是如今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他依旧不敢深想,他二人知晓女儿、妹子就在他府上、在他身边时,会作何反应。曾经他是个正常男人,他二人便百般阻挠,何况如今……

    沈清荷望向他眼眸,将信将疑,虽不再追问,却又道:“玥哥,能说说我公爹的案子么?我不想,一直这般糊里糊涂的。”

    她的声音清婉柔和,落在他耳里却有千斤重。

    “你公爹贪污饷银,以次充好,致使中秋时行宫殿宇垮塌,七名工匠登时殒命。圣上震怒,当即下旨彻查。此事由你公爹全权负责,工部的账册亦经他手,上头有他的亲笔题字。证据确凿,东厂和北镇抚司,是由圣人授意,秉公查案。”

    他声音沉凝,字字铿锵。面上亦不见愧色。

    沈清荷闻言,便陷入了沉默。她并非为宋殊开脱,只在同情宋府被无辜牵连的女眷。

    “怎的,你不信我?”霍玥见她不言,又道,声音渐渐冰冷。

    “我没有不信你,”沈清荷抬眸与他目光对视,便直言道,“我只心痛那些被无辜牵连之人,更叹这滔天权势,当真是无所不能。若非你的权势,我与湘灵早已沦落,怕是再无翻身之日。”

    “宋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死有余辜。只若循旧例,或许……”说到后面,她自知僭越皇权,便说不下去了。或许,无辜之人不会被牵连。

    分明是感谢的话语,她语气却冰凉,其中含着质问。这感觉,令他胸口刺痛。

    “这世间,何人无辜?”他嘴角禁不住勾起一抹冷笑,“若无人该无辜受牵,曾经那个千户家的四小子,也不会是如今的东厂提督了。”他说着,看似轻慢自嘲,眼眸里却有化不开的悲凉。

    这话落在她耳里,令她倍感酸涩。可说出口的话,已然覆水难收。

    “此案判决,的确经我之手,圣上却并无异议。”霍玥见她不言,又冷声道。

    “玥哥,我没有不信你,”她重申道,“世事无常,我只是害怕……”

    “你究竟是怕这滔天权势,还是惧我这个人?”他强撑起身子,若非伤口疼痛,就要下床向她走近几分。只话一问出口,他便觉可笑,他与这一身权势早已密不可分,又如何能剥离?

    “我不知道,”沈清荷不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们都长大了。过去那些年,你在往前走,我亦在往前走,或许不能再用曾经的眼光看待彼此了。”

    此言一出,他的心便沉到了谷底。她说的分明是实话,却叫他难以接受。既不能用曾经的眼光看待,想必她对他,只剩下畏惧与嫌恶了。

    他阖上眼,不再瞧她。不经意间,阵阵刺痛席卷而至,他想去净房,却没有法子,忍不住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羞惭之下极力维持着体面。

    “你……出去……唤福宁进来。”他攥紧了身下被单,英俊面容上神色痛苦,他急于藏匿,却已无处可躲。

    沈清荷瞧出他的痛苦与不便,霎时便推门而出,唤福宁入内。